采访 INTERVIEWS
毕业于中央美术学院雕塑系的梁硕，用“渣”来形容自己近来的身与行。蜂巢当代艺术中心刚开幕的“渣物语”展出了他最新创作的十几幅水墨纸本作品，表达了他对当代中国社会、日常生活中一些让人啼笑皆非的荒诞场景的所思所想；这也是他首次使用水墨这种媒介进行创作。艺术家谈论了“渣”的概念，新作“渣记”的创作理念和背景，对当代水墨的看法，对艺术创作的态度以及这十几年来他艺术之路的重要转折。展览将持续到9月2日。
其实我一直也没有走上职业艺术家的正轨，没有走进一个好的循环，这可能是由我的性格和我自身的态度决定的。从央美毕业到现在十几年中有几个比较重要的转折。从2000年我的毕业创作“城市民工”到2005年《给老婆的信，给情人的信》，是对学院那套搞所谓的当代艺术反感后，转向更多关注个人生活、个人内在的矛盾和挣扎；而去荷兰皇家艺术学院参加艺术家驻留项目是想清空自己。2006年回国后我的感觉又不同，所以2009年到2010年创作了《费特和临时结构》，表达的其实是我对中国的认识；然后就是现在这组“渣”。
渣，这是我对中国现状的认识，我觉得中国差不多就是渣的状态。其实我和王光乐等几个朋友一直有一个小组叫“掉队”，平时大家经常一起随便玩，我们之间有一个内部语言就是渣。说什么东西特别不在套路里，特别野，特别生，又没人太在乎它，那个东西就是渣。但是每个人对渣的理解不同。渣其实大体而言是褒义的，也有些是贬义的。比如很多政府组织的大工程就很渣，所以渣有时是批评；但有时渣又是极其可爱的，要看具体语境。渣有时是民间自己滋长出来的、某种原生态的、某种特别不在控制之下生成的东西。没有规则，大家就是为了要生存而想办法，就会做出来非常奇怪的东西，不在条条框框里，民间的这种东西很可爱。有时官员为了挣钱或其它原因在广场上立了一个大雕塑，一棵树都没有，却花了那么多钱做一个破雕塑。这就很渣，这种渣就有很多不好的东西。
我其实是最近这两年对水墨感兴趣的，而“渣物语”是这两个月为这个展览画的，但这个想法展览之前就有，那有个展览机会正好可以把我这几年心里积累的东西画出来，否则很可能自己就拖延下去。所有作品还原我当时的感受，我都记得，都是真情实感。这组作品保持了我一贯的态度，关注的内容，只是手法不同。手法上选择更保守、传统的手法，因为原来装置、行为、影像都做过了。
我就是鬼使神差、突然间特别喜欢水墨，我觉得是搞当代艺术搞的，多少有点烦。这个烦有两个原因：一是觉得当代艺术都搞得差不多，至少从形态上感觉都很像，包括我自己在内，虽然一直是尽量去改变。我一直做装置做了很多年，装置是很浪费钱的。展览开幕完了就完了，作品也不可能卖；作品等于是一堆垃圾。我对于做装置比较严肃，每个装置都根据不同空间、现场而专门去做，不可能随便移动。所以撤展完、一旦离开展厅后就成为垃圾了。我的装置很多都使用现成品，很难收藏，几乎卖不掉，所以这些东西如何处置？很不环保。这些作品就成了鸡肋。
我觉得当代艺术是有关可能性、个人解放的事情；它应该自由，拥有各种可能性，可以随便去尝试，这个东西比较吸引我，所以我一直以各种各样的方式在搞。突然觉得看到的作品怎么都那么像？有一天随便翻朋友的一本国画书，一下就把我吸进去了。国画和当代艺术太不像了。它崇尚古意，一直在传统的一个大框里走与转，传统性非常强。我突然觉得古意这个事很有意思。具体到手法上，就一只毛笔，墨，水，你就可以自己在那创作一辈子，甚至几千年。它跟当代艺术距离很大，所以吸引我的东西一方面是距离感；但冥冥之中它似乎又有一种温暖的东西，所以我就想试试。我其实也没怎么练，就是随便瞎画，一点规矩没有。但是这些画都是有主题的，而且这些主题我已经关注很多年。其实原来装置也做出了我想表达的一些意思，但是有些东西是做装置表达不出来的，还是需要画。
这组作品大部分是我日常生活中随处可见的现象、情景，其实我们每天一出门就会有渣，远近都有。所以我到不同的地方自然就会关注它。这次作品中寺庙出现了好几次，那是因为我们“掉队”小组经常去庙里睡觉，除了尼姑庵以外。比如塔前面有一颗玻璃钢的松树和几百个假罗汉都是我们在庙里玩时看到的，这太渣了，作品中出现的所有主题都是真的，都是我的所见所想。这些作品应该是有批判性的。我一直在中国生活，有时觉得艺术家有些所谓的创作、想法等，在中国的现实面前是很弱的，其实中国的现实特别强，渣感特别强，所以个人的艺术作品就显得特别弱。渣系列作品，都是我所认为、所理解的中国的现实，有意思的地方。
其实我并不在那个领域里，对于水墨我是个外行；我用水墨单纯是对水墨这种方式感兴趣。我觉得一根毛笔很神奇。素描是我从小所受的教育，中国学院式教育是西式的现实主义教育，那套造型方法、观察方式都是西式的，画素描、水粉、油画、雕塑都是，我对那个没什么兴趣，因为它的起点是一种科学式的，客观、真实地描述客观世界，还原世界，基本的意图是这样；当然也有很多画不是这样，但基础都是这个。国画有意思就在于它不是画你眼睛看到的东西，而是你怎么认为的东西。比如你画山，不是山的形，而是山的概念。这是有意思的，从根本上与再现没有太强的关系。
采访／ 窦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