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岱静是一位艺术家、作曲家、导演兼表演者,其创作实践跨越声音、电影、表演与装置等多种媒介。近期个展包括在明尼阿波利斯沃克艺术中心举办的“突现之地”(Sudden Places),以及在慕尼黑艺术之家举办的“静默”(Mute)。她的作品《抵消》(Offset)目前正在梵蒂冈城Conciliazione 5展出,展期持续至10月16日。她曾获2026年香奈儿Next Prize奖、2025年巴塞尔艺术奖及2024年德国国家美术馆奖。
1.《笑傲江湖2:东方不败》(1992)和《东方不败之风云再起》(1993)
我最早接触到这两部武侠电影,是七八岁时独自在电视上看到的。两部影片的核心人物都是林青霞饰演的东方不败——她至今仍是我见过的最具魅力的角色之一。这位武林高手为了追求绝对的权力,必须舍弃固定的性别身份。影片极尽华丽,令人目眩神迷:身体腾空,身份流转,物理世界的法则似乎随时可能松动。东方不败既狠辣又温柔,兼具阳刚与阴柔,在重重阻碍间穿行自如。这个角色对安稳生活的拒斥,在当时还是小女孩的我看来是完全自然的:我将它理解为一种自由。
2. 舒尔(Shure)SM58麦克风
自1966年问世以来,SM58麦克风几乎没怎么变过。它看上去就是一个标准的麦克风,它也确实如此:为握在手中、摔在地上、对着嘶吼、沾上汗水,然后在第二天晚上继续使用而设计。它对使用者的要求少到近乎完美:你只需要把嘴凑近,发出声音。我喜欢它握在手中的分量,金属网罩抵着嘴唇的触感,以及它在声音与身体之间创造出的那种独有的亲近与私密。
3. 贵州黄果树瀑布与水帘洞
黄果树瀑布是亚洲最大的瀑布之一。它离我成长的故乡不远,小时候我经常去。尽管它那样壮阔,在我印象里却无比平和。还没看到瀑布,你早已察觉到它的存在:轰鸣穿过山谷而来,空气里弥漫着水雾。瀑布后面有一个134米长的天然洞穴,从侧面的通道进去,就能伸手触到飞泻而下的水流。我记得自己伸出手,感受着瀑布的重量与力量。如此宏大而近乎虚幻的存在,就这样突然贴上了我的皮肤上。
4. 阿玛纳公主头像,约公元前1349–前1330年,卢浮宫
在筹备与卢浮宫的合作项目时,我看遍了那里庞大的馆藏,想从中找到一件让自己爱上的文物。在638号展厅里,我遇见了她:一个埃及阿玛纳时期的陶制公主头像,呈现光滑而奇异的修长形状。这尊仅1.8厘米高的头像被置于展柜中近乎隐形的支架上,仿佛悬浮在半空中。我与这位公主的相遇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但她的存在感却不容忽视。她纤弱,却从容自持。如此小巧之物,何以能够占据如此大的空间?
5. R·D·莱恩(R. D. Laing),《经验政治与天国之鸟》(The Politics of Experience and The Bird of Paradise,企鹅出版社,1967)
这部反精神病学的经典著作,也可读作对艺术家生命状态的研究。莱恩探讨了那些无法从外部验证的经验,那些或许仅存在于个人内心的现实,以及当这些现实与所有人共同生活的世界发生碰撞时,会发生什么。从无中生出有,需要一种非理性的信念。你必须长久地笃信一种愿景,方能赋予它形式。有时,这愿景会近乎虔诚、痴迷,甚至疯狂。但这正是艺术创作的本质:坚信某种在他人眼中不可见的东西是真实的。
6. 《康熙王朝》(2001)
这部五十集的历史电视剧,讲述了康熙皇帝几乎一生的历程:从幼年继承不稳固的皇位,到暮年成为权倾天下的帝王。无论是战争与野心,还是家族与权力的重负,一切都描绘得如此宏大。但真正让我难忘的,是这一切宏大如何显露人性。陈道明饰演的康熙皇帝,将力量与克制奇妙地融为一体。和许多吸引我的故事一样,这个故事关乎一个人如何将自己完全交付给某样事物,而后必须承受这份倾注所夺走的一切活下去。
7. 格伦·古尔德(Glenn Gould)演奏约翰·塞巴斯蒂安·巴赫《赋格的艺术》(THE ART OF FUGUE),加拿大广播公司录制,多伦多(1981)
古尔德弹琴时,仿佛钢琴是他身体的一部分,又仿佛他的身体正试图融进这件乐器。思想、触键与声音之间几乎没有任何距离,可它们越是接近,我越能听出古尔德演绎中的忧郁:一种完全融入音乐的渴望,以及无法实现这一点的无奈。巴赫的赋格曲让这种孤独感更加尖锐——每一个声部都在独立运行,同时又从属于一个更宏大的结构。古尔德似乎既在这一结构之内,又在其外,始终在试图找到进入的路径。
8. 水指压疗法
Watsu(水指压疗法)是一种创立于1980年的水中身体疗法,融合了指压(shiatsu)与温水中的肢体动作。治疗师会托住你的身体,缓缓引导你在水中移动、伸展、漂浮。有时水只没到耳朵,有时整个头部都浸在水里。没有人告诉你何时吸气、何时呼气,你只是顺势跟随。有些瞬间真的感觉像在溺水,但关键在于相信自己绝对不会。你要完全接纳水的浮力,让它按摩你、承载你、推动你。对我来说,它还能缓解身体的疼痛。想从Watsu 中获益,其实只有一种方法,那就是彻底放下。
9. 残雪,《暗夜》(湖南文艺出版社,2022)
在她的实验性小说中,残雪的写作就像自由潜水,一头扎进自己的头脑深处。一个画面直接通向另一个画面,逻辑在其中时隐时现;正当你以为自己摸清了身在何处时,她已抵达别处。这种流动仿佛来自某个超越自觉创作的地方,仿佛语言比她本人更早知道自己将去往何方。《暗夜》是我最喜欢的残雪短篇之一,却从未被译成英文。故事中的叙述者走在一条无尽的暗路上;读着它,我感觉自己仿佛漂浮在作者身旁,而她供给着我们身下的空气。
10.妮娜·西蒙,《Feelings》,1976年蒙特勒爵士音乐节
在这段音乐节演出录像中,妮娜·西蒙(Nina Simone)似乎难以承受这首歌,却又不愿放下它。她几进几出,唱着又停,停下又唱,仿佛每一句都必须穿过她的身体,她才肯将其放开。在某些时刻,她看起来被情绪彻底掏空,却又在转瞬之间流露出一种温柔的接纳。她的嗓音中时常透着一种奇异的孩童般的东西,不设防而脆弱。到了最后,很难说究竟是她在演绎这首歌,还是这首歌在她的身上发生。
译/ 钟若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