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访 INTERVIEWS

马尔齐亚·米廖拉

马尔齐亚·米廖拉,《笼子》,2020,马箱、稻草、皮制耳罩、镜片、五块玻璃拼贴、LED灯、雕刻盐块、马蹄、马尾、黄铜支架,尺寸可变.

英国经济学家、人口学家托马斯·马尔萨斯(Thomas Malthus,1766-1834)曾预测,世界人口增长速度将超过其赖以生存的资源的增长速度。这一富有争议的论断不仅指出了地球上人类活动的极限,同时也对社会达尔文主义和优生学理论产生了影响。艺术家马尔齐亚·米廖拉(Marzia Migliora)在意大利加拉拉泰美术馆(Museo Arte Gallarate)的展览“马尔萨斯的幽灵”(由Matteo Lucchetti策划,展期至12月13日)探讨了产业化农业生产系统带来的风险。这场布置极其简洁的展览将其视觉上的丰富性隐藏为一个秘密:只有当观众开始行动,或者更进一步地说,开始承担责任时,秘密才会解开。米廖拉首次采用立体模型和虚拟现实等视觉技术,将目光投向环境美学和伦理学,以一种时而诗意、时而讽刺、时而对抗的概念性方法,探讨了资源开采、饥饿和可持续性等问题。

我生于一个农民家庭,家人不得不与绿色革命和产业化农业竞争,最后失去了大部分土地。我们仍在为始于50年代的发展进程付出代价:农业集约化;杀虫剂和化肥取代传统肥料;生产过程完全机械化;种子被基因改造;地下水被污染;土地被耗尽。这些方法彻底改变了土地的产出以及耕种土地的农民的生活质量,包括我自己的家庭。

我在另外两个展览中探讨过饥饿和食物的主题,分别是2017年在威尼斯雷佐尼科宫(Ca’ Rezzonico)的“沙洲”(Velme)和2018年在巴勒莫布兰奇福尔特宫(Palazzo Branciforte)的“动词有的声音”(Voce del verbo avere)。但到“马尔萨斯的幽灵”这里,我的观点发生了一些变化。展览的总体想法起源于我在2017年至2019年间创作的二十多张结合了绘画和纸拼贴(papier collé)技法的拼贴画,题为《丰足的悖论》(Paradossi dell’Abbondanza)。在这个系列中,我分析了全球资本主义下的粮食生产及其对人类、动物和自然资源的剥削,还有围绕二十世纪农业产业化的农业想象。其中很多张使用了我祖父留下来的1960年代的农业手册,其他的灵感则来自于一系列1950年代左右出版的美国明信片,这些被称为“浮夸明信片”(Tall-Tale Postcards)的图片主要在农村地区流通,表现了农产品丰足的国家神话。

在加拉拉泰美术馆此次展览里,这些拼贴作品被置于木质托盘上,托盘放在三个食堂回收餐具用的推车上,推车的后轮埋在一堆表层土里。但观众在展览中见到的第一件作品是《猎物》(Prey, 2020),这是一个维多利亚时代的展示柜,里面放着一大块盐,盐块被鱼叉刺穿,仿佛一条鲸鱼。我想在展览最一开始就对博物馆系统本身提出质疑,因为它经常扮演贪婪的猎人的角色——这是资本主义大国殖民主义所造成的必然后果。这件雕塑综合了展览想要探讨的掠夺和保护两大主题,就像大陆漂移过程中形成的盐综合了陆地和海洋两种元素一样。

展览沿着一条蜿蜒的通路进行,总长92英尺,周围由半透明的有机雪纺帘幕隔开,上面印有三种不同的图案:第一种图案让人联想到捕兔用的网;第二种影射比特币等数字货币的演变;最后一种图案是蜂巢,象征着众所期望的保护与合作。位于猎网图案帘幕后面的是作品《笼子》(La Gabbia, 2019-2020),里面装着一匹并不存在的马:我们只能看到它悬空的尾巴和头部位置带有眼罩和耳罩的面罩。观众必须把自己放到马的身体的位置,往“面罩”里面看。在那里,他们将看到一个戏剧性的立体模型,描绘了一个既如同乐园又充满不祥气息的场景,其中有一些历史人物,包括甘地、伊丽莎白女王和克瓦米·恩克鲁玛(Kwame Nkrumah),还有矿工、渔民、农民、动物和植物。所有图像都是从世界各地成百上千张纸币中剪贴拼接而成。

《马尔萨斯的幽灵》(Lo Spettro di Malthus,2020)是一个直径两米半的铁槽,我在里面装满一吨盐,中间放了一个可以360度旋转的座位。观众在这里坐下,带上VR头套设备,观看一段探讨所谓的进步与生态代价之间冲突的短片。影片素材拍摄于西西里岛形成于600万年的佩特拉利亚(Petralia)和拉卡尔穆托(Racalmuto)岩盐矿。佩特拉利亚矿区共有十二层隧道,形成一个长达七十公里的网络,深度达到海平面以下近600米。这是一个没有生命的地方,因为没有淡水,昆虫和动物都无法生存。在那里进行研究的一个月里,我经历了绝对的黑暗。因为所有的盐都是直接在矿里进行包装的,当你打开餐桌上一盒新的盐时,它们是在六千年后第一次见到自然光。这部影像被想象成一种降落进入隧道的隐喻性的消化系统,而背景音正是记录我咀嚼的录音。

在盐矿中,我们在采掘一种生存必要的元素,但在挖开那条土地的肠的时候,我们是在消耗它,逐渐蚕食。就好像以一种类似人吃人的方式从内部吃掉我们自己的身体。

*原文由Marguerite Shore从意大利语翻译成英语。

译/ 冯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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