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访 INTERVIEWS
观念艺术家娄能斌擅长通过声音敲开我们认知结构里的断层线。在此次蔡锦空间的个人项目中,他将一辆九十年代初的尼桑Cedric Y31的完整内饰分解拆开,放置于地面,把私密的车厢结构转化为一个敞开的听觉现场。车座椅前方的收音机播放着由102部情色电影中的性爱桥段剪辑的音频,艺术家剔除了原片中所有人声,只留下环境音与配乐,同时借助藏于坐垫下的扬声器,将声音的物理震颤直接传递给每一位入座的观众,完成了一次由耳至身的感知闭合。展览将持续到1月30日。
“我爱我的车”是一次将听觉与触觉、私密与公共、记忆与规训交织在一起的声音实验。我选择了一辆九十年代初的尼桑Cedric Y31,将其内饰——那些已褪色的棕色孔雀绒座椅与车门衬里——在798的蔡锦空间内平铺展开。这一承载着中国早期工业印记的空间,与带有我父辈时代痕迹的轿车部件并置,形成一种略带伤感的对话。作品的声音核心源自102部不同年代、不同地区的“风月”电影。我剔除了所有人声对白,只留下环境声响、衣物窸窣、呼吸起伏以及那些无法归类的细微动静。这些声音通过原车音响播放,但更重要的是,它们通过隐藏在坐垫下的扬声器转化为物理振动,直接传递给每一位坐下体验的观众。
“车”作为空间,是这件作品的起点。它既是极度个人化的移动堡垒,一个由个体主宰的微型领域,又因其必然驶入公共道路而成为一种“临时的私密”。这种双重属性,与我选取的那些原本被封印在私密观影经验中的情色电影音频,形成了互文。当这些被净化的、去叙事化的声音,在一个公开的艺术现场,通过身体“坐触”的方式被接收时,原本熟悉的私密感被陌生化了。公共空间的开放性与身体感知的私密性在此碰撞,边界开始溶解。观众不再是旁观者,而是以身体嵌入到这个由声音和振动构成的、暧昧的中间地带。
我在选择影片时,有意循着一条从二十世纪六十年代至二十一世纪初的脉络,尤其关注李翰祥、何藩那一代导演所开创的“风月片”传统。吸引我的并非直白的情欲展示,而是在特定历史与社会规训下,欲望如何被编码、被压抑、又被巧妙地流露。不同年代、不同地域的影片,其“情色”的质地、节奏和情绪底色各不相同,它们共同构成了一部关于欲望如何被时代塑造的隐形档案。在音频处理上,我刻意回避了过于强烈的感官音效,转而捕捉那些呼吸的凝滞、动作的犹豫、背景环境的空间回响。这些声音剥离了具体的视觉形象后,摆脱了明确的叙事指向,变得更加抽象,也更依赖身体的全然感知与想象补完。
这使得作品从单纯的“听”,转向了更为根本的“感”。我一直尝试在创作中让声音物质化、情境化,避免其沦为空中离散的信息符号。在这件作品中,车体与座椅成为声音的触觉延伸。坐下,是启动整个体验的仪式。臀部与大腿所感受到的细微震颤,将声波从听觉通道引向体感领域,完成一种“具身化”的倾听。这种设计意图绕过认知的优先解读,直接作用于感官与情绪的深层。当理性的屏障因这种陌生的体感而暂时失效,那些被日常秩序所压抑的、个体化的身体记忆与欲望的微小脉搏,或许便有了浮现的可能。
这自然关联到我对“声”与“音”的长期思考。在我看来,“声”是原初的、未被规训的振动与能量,是前语言的情绪本身;而“音”则是被社会文化筛选、分类、赋予意义后的“声”,是已被规训的产物。那些电影原声带中的喘息与声响,在原本的语境中或许已是一种被商业类型规训过的“音”,但我的重构试图通过去除人声、剥离画面,让它部分地退返到一种更接近“声”的模糊状态。然后,再将它置入艺术现场的“车”内,这本身又是一重新的“规训”——艺术的规训。然而,艺术的场域或许能提供一个短暂的例外状态,让这种接近本真“声”的振动,以一种被许可的、合法的方式,在公共空间中“越界”回荡,试探感知与道德的边界。
作品的完成依赖观众的亲身参与。声音的触觉关联是这次的核心,它让观众的“参与”从被动倾听变成主动介入。声音本身有它暴力的一面,被动但不能停止,如果能变得主动可能会提供一个不一样的观察角度。在这次展览中,大家接收到的虽是同一套振动频率,所唤醒的内在图景却全然私密。在公开的展厅里,这些静默的、内在的体验同时发生,彼此独立又因共享同一物理空间与声音场域,形成一种无形的、集体性的隐秘共振。“我爱我的车”更像是在公共领域中打开的一个裂隙,邀请观众用身体进入一段短暂的、震颤的旅程,在其中重新感受自身与欲望、私密与公开、个体感知与社会结构之间那些纤细而真实的连接。
采访/ 贺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