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访 INTERVIEWS
乌兹别克斯坦视觉艺术家、电影导演索达特·伊斯梅洛娃（Saodat Ismailova）将帝国历史的记忆编织进生态叙事之中，这些故事往往在人类历史的时间尺度之外展开。2017年，在为影片《萦绕之地》（The Haunted，目前正在华盛顿特区亚洲艺术博物馆举办的个展中展出，展期至2026年11月29日）研究中亚地区已灭绝的图兰虎时，伊斯梅洛娃偶然读到关于一片名为阿尔斯兰博布（Arslanbob意为“虎之门”）的原始森林的记载。她后来多次造访这片位于吉尔吉斯斯坦的广袤核桃林，并与当地村民建立了深厚的联结。这段经历催生了四部影片，而她至今仍不断回到这些作品，重新剪辑、修改，或以新的方式呈现。在法国阿尔勒Luma举办的展览中（展期至2027年1月10日），伊斯梅洛娃重新剪辑了《Amanat》，这部令人着迷的影片由纽约瑞士学院（Swiss Institute，该片今年初在该机构首映）、Luma基金会和伯尔尼美术馆（Kunsthalle Bern）共同委约制作。以下访谈中，她分享了自己对剪辑、蒙太奇、口述历史以及那片持续启发她创作的神秘森林的思考。
对我而言，蒙太奇是电影最重要的发明。剪辑是我最享受的创作过程，因为我能以无数种方式处理时间。我曾在瑞士学院展出过《Amanat》的未完成版本，后来我又为阿尔勒LUMA的展览继续剪辑。每一次回到素材，总有更多的东西等待被发现。
2022年，我在了解到阿尔斯兰博布的存在之后就开始创作《Amanat》。那是一片如今位于吉尔吉斯斯坦南部、面积超过六万公顷的核桃林。它的名字意为“虎之门”，据说是世界上最古老、最独特的核桃林之一。核桃是一种非常特别的树，会消耗大量氧气，而且在特定气候条件下会释放毒素。这些毒素能让人和动物陷入一种焦虑、致幻的状态。我对此非常着迷。我不禁好奇：如果我在这片森林里睡着，受到毒素的影响，我会产生怎样的幻觉？
于是，2022年，我第一次前往阿尔斯兰博布，之后又去了好几次。那里非常偏远。要先飞到吉尔吉斯斯坦的奥什（Osh），再开车约四小时才能抵达；或者可以先到乌兹别克斯坦的塔什干，驱车五小时到达吉尔吉斯斯坦边境，再行驶五小时才能到达阿尔斯兰博布。在目的地，有几个依靠采集和出售核桃为生的小村庄。那里人们的生活方式，乃至整个经济体系，都与核桃紧密相连。
奇怪的是，关于这片森林的文字记载并不多。它位于中亚一个非常特殊的地带，处在不同族群交界的边缘地带，那里至今仍弥漫着紧张气氛。第一次走进这片森林时，我最感兴趣的是核桃如何影响人的意识。这些幻觉是集体性的，还是仅影响个体？这个问题最终引导我更多地思考中亚各共和国的政治背景。这些国家都是在1928年苏联建立之后逐步形成的政治实体。森林所诱发的那些令人不安的幻象，是否能够映射到这个地区长期存在的民族冲突，以及政权崩溃的历史经验上？在我看来，核桃毒素操控人类意识的方式，与政权扭曲真相的方式颇为相似。这又让我进一步想到苏联的解体，那或许也意味着某种集体幻觉的终结。于是我就想先拍一部呈现这片森林的美、力量与神秘性的影片（《Amanat》），再拍一部可以被理解为由这片森林诱发的偏头痛或噩梦的影片（《天鹅湖》，2026）。
当然，最可靠的信息来自旅行本身，来自与当地人相处，慢慢了解他们。我对这片森林以及围绕它的各种传说的一切认知，都来自田野。唯一可以信赖的就是口述传承。当然，口述故事中总会存在许多差异，因为每个人讲述的版本各不相同。但问题始终在于：如何收集这些历史，从而构建出你想讲述的那个故事？
我知道自己想和当地人一起拍摄，于是我住进了一位朋友推荐的家庭，并通过他们逐渐建立起了所有联系。他们很慷慨，但整个过程并不容易。阿尔斯兰博布是一个穆斯林社区，人们有很强的保护意识，不喜欢被拍摄。我只能一次又一次的回到那里，不断拜访当地社区，向他们展示我的作品，与他们交流对话。慢慢地，他们开始允许我做一些事情，最终接纳了我。
我和村民们一起参与了规模浩大的秋收，他们仍然在用传统方法采集核桃，但这其实相当危险。他们爬上高高的树梢，在没有任何安全装备的情况下摇落果实。然后，所有人——包括女性、儿童、老人——都用棍子在地上翻找，捡拾核桃。人们很容易就能采集到上百公斤，这些核桃可以出口、榨油，或者敲开果壳，把果仁储存起来，在整个冬天持续出售。
阿尔斯兰博布是一片天然森林，需要时间才能自我更新，因此过度采伐是个切实存在的问题。刚到那里时，我感到很困惑，因为我原本期待看到一片古老的原始森林，眼前却都是年轻的树木。这对我来说是个巨大的疑问：老树都去哪儿了？后来我逐渐明白，那些大树都在苏联改革时期（perestroika）被砍伐了，因为核桃木是一种昂贵的木材。因此，人们为了生存，不得不砍掉最大的树木出售。如今，这片森林已经在一定程度上完成了重新种植和恢复。
不过，在林中较为偏僻的角落，还能找到一些老树。要到达那里，需要骑马深入森林。也正是在这些地方，我真正感受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存在感。那里美丽而纯净。这种纯净感从踏入森林的那一刻就能感受到——来自空气，来自食物，也来自整个环境本身。那是一种非常治愈的体验。直到今天，自然崇拜在阿尔斯兰博布依然存续，尤其是在女性之间。这让我开始思考：如果人类终究需要某种信仰或意识形态去追随，那个对象或许就是自然。如果我们能够重新赋予自然神圣性，那么我认为希望尚存。这话听起来或许很朴素，我们都知道、都理解，但在阿尔斯兰博布，这件事以一种紧迫的方式，并通过一代又一代人的传统，具体地展现在我面前。自那以后，我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围绕这片森林，我还有很多工作尚未完成，还有许多东西等待被表达。
采访／ 凯瑟琳·罗切斯特（Katherine Rochester）
译／ 冯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