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访 INTERVIEWS

郑确

郑确为圣诞服饰贴标签,浙江磐安. 《厂妹》(静帧),2023至今. 情愫装置(行为、影像、空间元素). 图片致谢艺术家及泥鳅美术馆.

展览所在的庆元县距离项目实际发生的磐安县约300公里,横跨浙江西南部的山区。县城和劳动密集型工厂赋予这个艺术项目粗砺而天然的质地。展览打破了我原先的预想:作品没有落入歌颂劳动者或讽刺消费主义之类的标签化概念,而是从艺术家与工人共同劳作相处的平凡场景中,呈现出非常个人化的朴素感受—这是郑确以肉身经验亲自摸索“真实”的方法,也是她对艺术本质的追寻。在泥鳅美术馆宛若动物腔体内壁般裸露的展厅深处,来自工厂的红色布料创造了一个柔软安宁的展示空间,显示屏播放着郑确做“王子帽”的过程。我看着她将塑料宝石粘上一圈银色蕾丝,与一根羽毛共同点亮了以金色布料缝制的阿拉伯小帽。在艺术家被胶枪烫到手指的瞬间,视频背后的窗外正有大团浓云驾到。这是一个魔法时刻。展览将持续至2027年1月27日。

“郑确:厂妹”展览现场,泥鳅美术馆,浙江庆元,2026. 摄影: 罗舜琦、韩倩、曹丹阳.

我本来想做一部论文电影长片,但在这之前先接到了这个项目,所以发展成了一个空间装置。现在整个展厅里面没有字,唯一有旁白的就是最后的影像《个人生活》,算是一部迷你论文电影,也是整个展览结构的起点。

我想要提出一个问题:在我受工厂这段经历影响了之后,艺术的价值能不能不再从外部“想象”,而是在具体的关系和生活里去“确认”?整个展览都指向了这个问题——空间上的使用、不同部分交错和彼此进入的状态,既基于我在磐安县对于他们生活与生产不分割状态的观察,也基于我想要表达的这个问题。

“郑确:厂妹”展览现场,泥鳅美术馆,浙江庆元,2026. 摄影: 罗舜琦、韩倩、曹丹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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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选择小商品制作行业,是因为“小商品”既是商品,也是作品。因为包含了手工劳动,所以尽管生产的是同样的东西,但每一件多少又有一点不同,是标准化产品里一点点非标准化的部分。我找的这家圣诞产品外贸工厂不算头部,但也混得不错。这些年倒闭的厂非常多,厂长一直坚持必须现金结算,从疫情到现在都活了下来。工厂每年12月底进入闲时,过年后恢复忙碌。4月备货,6月中下旬进入旺季,7月到9月专门做外贸单,9月之后开始做国内单,一直到12月底。

一开始我从电商平台上寻找工厂,也去了义乌和周边走访,最后是这家厂的厂长对我展现出非常接纳的态度。2023年7月到9月,我独自进厂做工,以摄影机记录自己的工作场景;2025年7月我又和罗舜琦(影像合作者)一起去了一个月,因为我觉得需要一个额外的镜头,记录我与工友之间的交往状态。大家对镜头并不敏感,所以很多镜头都非常自然。但在自然之余,影像里面其实包含了大量空间上的构想和设计。

厂里的工作对我来说并不陌生。堆积物料、工具、手工劳作,这些在我的学习和创作生活里很常见。我最感兴趣的是大家如何通过劳动不断处理和改变这个空间。工厂空间的表面始终在流动:生产资料堆积起来,通过劳动变成商品,打包成箱体,然后运送离开。这是我之前的创作经验里没有的——艺术创作中很少需要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把一大堆东西变成另外一大堆东西。整个时间节奏和处理方式都让我感到很新鲜。

这肯定跟我学雕塑有关,但或许更相关的是我对空间一直比较敏感。这次项目里的很多细节也建立在这种敏感之上。大家看到艺术家劳作时会觉得美,但看工人搬砖可能就不会觉得神圣。我的项目可能就在中转这一点:把原本背后的东西提到前面,把过程性的东西作为结果。现在的展览当然也是一个结果,但(观众)在里面行走时,它还是呈现出一种很强的过程性。

“郑确:厂妹”展览现场,泥鳅美术馆,浙江庆元,2026. 摄影: 罗舜琦、韩倩、曹丹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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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劳动改造”三部曲很容易让人联想到阶级和特定的历史语境,但无论第一部《足疗》,还是第二部《厂妹》,其中的核心问题都与阶级关系不大。当然项目本身天然包含这一点,也不能避免。对我来说,“改造”和“改变”的区别在于是否产生路线上的转变。虽然不是事先规划好的,但投身这个项目之后,我确实发生了巨大的转变——不仅仅是创作路线,还有我对待生活、对待艺术的方式。我会把以前觉得很重要的东西推到后面,重新确认什么对我来说更重要。

“足疗“是一个行为,”厂妹"是一个身份。这恰恰代表了两部作品之间发生了很重要的转变。足疗项目本身也包含社会介入,但在厂妹项目里,身份变得更重要,因为涉及到关系。作品里不断出现我的形象和工友们的形象,所有人的形象交接在一起。虽然我的身体大量出现,但主体性并不是很强,呈现的是非常基本的劳动状态、生活性格和互动方式。我与自己的形象保持了一定距离,没有把自己固定成一个“艺术家进入工厂”的角色,而是试图把艺术家的形象、工厂里的形象和生活里的形象混在一起。她们的形象也一样。我没有呈现某种单一的工人形象。当这些形象不断松动时,它们本身就在和固定身份产生对抗。

吃过晚饭后,浙江磐安. 《厂妹》(静帧),2023至今. 情愫装置(行为、影像、空间元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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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往往会陷入误区,认为快乐和幸福是更轻更浅的。别人的幸福其实很难共情,不幸反而更容易共情。但我觉得这两部分同等重要。谈到改造,我们往往认为是劳动的痛苦改造人,但我相信,反而是因为感受到关系,感受到爱,才真正带来改变。

有人跟我聊完、看完展之后,会意识到这个展览最深刻的点其实是情感。我在意的是跟她们相处时情感的流动,是人与人之间真实、坦诚的情谊和连接。这才是我最想把握、最想要转化为艺术作品的东西。为什么做艺术作品就不能是幸福的?非得“那样”吗?

整个展览空间是一个多边形,包含了我对磐安县的观察,也包括自然的部分。我想要把某些部分提炼出来,以空间的方式发生,但同时又保留空间互相交织的关系。这个有受到卡尔维诺《看不见的城市》的启发,但书写和真正处理空间毕竟是两回事,实际操作起来不简单。红布是一开始就想到的,因为我希望空间有一种既断开又连贯的节奏。而这个布本身就是我们厂里最常见的一种材料。摩天轮首先给到一种比较抽象的精神想象;但如果退到美术馆外面隔着玻璃看,它又像一个很长的器皿,情感和关系在里面流动。除此之外,影像和作品的形式语言里也有一定的幽默感,比如《吃西瓜》的圆形布,或者转椅上面悬吊的球形影像。

“郑确:厂妹”展览现场,泥鳅美术馆,浙江庆元,2026. 摄影: 罗舜琦、韩倩、曹丹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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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整个项目其实包含了好几重改造:劳动本身对我的影响、我在工厂里看到的空间变化、以及身处其中时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在这其中想要把握住某种“情感”实际上是很难的。而且这个情感不是苦的,是快乐的。互联网时代,县城的生活和其他地方的生活其实已经相当同质化了,并不是一个特别遥远的景观。所以相比于“呈现某种经验”,我更在意个人经验本身是怎样被生产出来的。呈现经验只是结果性的,而且是他人的经验,但这个经验如何形成,这个过程反而应该要提到更前面。整个展览其实也是这样做的。

在这个标签化时代,我反而想走另外一条路,让它越复杂越好。复杂很难脱离语言来表达,但整个展览又没有文字,只是在呈现关系。我也不知道到底呈现的怎么样,但我觉得好像做出了一些超过语言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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