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访 INTERVIEWS
边云翔在新的系列影像“出临津渡”中将目光转向黄河上游流域，以三篇来自不同历史时期与文化传统的文本为起点，重新构想这片土地的故事。古代仪式、动物、河流与现代基础设施的并置模糊了历史与虚构的边界。影像中鲜少出现人物，荒凉而寂静的景观却处处留有人类活动的痕迹。黄河上游地区族群漫长的迁徙、贸易与交往史，使这片土地承载着复杂的叙事。在地缘政治冲突持续加剧的当下，边云翔以带有寓言色彩的数字景观，重新审视历史中的文明秩序、权力关系与当代世界的联系。展览将在北京Ramp 坡空间持续到12月7日。
黄河在地图上呈“几”字形。2023年“河西闻记”系列里的三件作品主要沿着河西走廊展开，这次“出临津渡”则顺着黄河经河湟谷地进入黄河源区。这里位于黄河转弯处，是古羌人生活过的地方，向东又与早期秦人的历史相连。区域内还有连接中原与青藏高原的唐蕃古道。我觉得这个转弯处是理解中国历史很重要的位置。临津渡原本是黄河上的古渡口，过去许多军事行动与人员往来都需要经过这里，如今桥梁改变了交通方式，也让渡口曾经承担的作用变得不那么容易察觉。张承志在散文《大河家》中，将大河家这座位于甘肃与青海交界的回民小镇称为一处“暗中的地理枢纽”，描写甘青两岸不同族群经由渡口往来、交换物资的生活。文章所写的正是古临津渡所在的地方。其实在决定沿黄河上游展开创作以后，我才重新想起这篇散文。
我在兰州长大，从小就在黄河边玩。但在市区生活时，对历史的感受未必那么强烈。若沿河西走廊往西走，火车经过戈壁，旁边就是汉代与明代长城留下的线路，几乎与铁路平行，那时才真正觉得历史就在身边。小时候读《凉州词》，却并不知道凉州离兰州那么近，那些古地名也是我长大后才慢慢与自己熟悉的环境联系起来的。家中从事铁路工作的长辈有一次在嘉峪关施工时发给我一张照片，拍到一座汉代烽火台，约二十米外就是现代通信塔。这张照片对我的创作影响很大。两者在时间上相隔近两千年，却承担着相近的功能，都是各自时代基础设施和信息传递系统的一部分。我在电脑中把那些事物置于同一空间，其实有些关系在现实中早已存在，只是经过创作变得更加可见。
决定做“出临津渡”的一个原因是重新看了1980年代的有关河流的纪录片《河殇》。它讨论改革、海洋文明与全球化，带有那个时代对世界的期待。我这一代人生活在改革开放之后，如今面对的是全球化退潮、身份政治与不断强化的边界。时代关心的问题发生了变化，也让我想重新理解黄河。另一个线索来自2025年尕日塘秦刻石被发现的新闻，它在学术上仍有争议，却引发了关于古人对黄河源头、昆仑及西部地区认识的讨论。此外，我还读了阿来的《大河源》，他沿黄河源区实地考察，结合自然地理、生态与历史重新认识这片土地，也让我想起许多自己曾经匆匆经过的地方。
在创作的过程中，通常是某条线索先吸引我，沿着它再寻找历史和文学材料。古代文本往往很简短，缺少现代故事那样完整的情节，反而留下更多改编空间。《像死去的马听那样看》借用一篇念给陪葬马匹的古代仪轨，涉及人和马之间的盟约。《全部》从羌人迁徙和文字遗失的故事出发，又与口传史诗、羊皮鼓的仪式相联系。《湫》引用《诅楚文》，其中对神灵的祭告与政治、战争交织在一起。我也把《尚书》中有关大禹治水的记载、积石峡的地质研究以及喇家遗址的资料放到一起考虑。我习惯从不同材料里取出一些内容，再拼接成新的叙事。对我来说，历史文献、图像、文字、声音，甚至作品中的政治立场，都可以成为材料，经过重新组织形成一种审美体验。
我希望文字和画面之间保持一种若即若离的关系。在《走廊》中，文本写到人们搭建祭台，画面里却出现一座像祭台的光伏电站。《全部》的一处叙事说魔兵从北方袭来，我便让山脊布满光伏板，像披着盔甲的士兵。还有机舱中的场景，随着故事里知识与记忆的失落，舷窗外的黄河被云遮住，等羊皮鼓重新响起，屏幕上的飞行信息又显示飞机正经过黄河。画面与文本有时靠得很近，有时只有模糊的呼应。大部分画面是我自己用电脑完成，也试过AI生成，但它的结果很难控制。黑白画面在制作上能节省调色时间，也会给虚构的场景带来一种近似纪实的权威感。我更感兴趣的是其中的崇高感，而非怀旧气氛。我喜欢安哲罗普洛斯（Theo Angelopoulos）的诗意画面，也喜欢阿巴斯（Abbas Kiarostami）对媒介的探索，尤其是《24帧》对静态图像之后可能发生什么的想象。这次我自己比较满意的一个画面，是《像死去的马听那样看》中，马鞍被钢筋穿过，仿佛一匹死于战场的马。
这些图像中的历史，最终还是指向今天。人们常常用线性发展的历史观来判断文明与蒙昧，认为技术更发达的一方自然拥有更先进的生活方式。但游牧民族同样拥有大量关于气候、牲畜和土地的知识，他们非常了解季节的变化，知道怎样在那片土地上生活。中原地区拥有广阔的耕地，更容易形成治理效率较高的政体，在另一种生态条件下，人们自然会发展出不同的生产和组织方式。现代基础设施确实给西北带来了很多便利，公路、铁路让人们有更多机会走出去，同时也使这些地方更深地嵌入现代国家的治理体系。我觉得文明之间的关系始终很复杂，很难简单判断现代性究竟是好是坏。今天中国的文化与政治结构，也是在历史中不断受到周边族群影响、相互塑造的。黄河上游的历史经验尤其能说明，很多今天看似清晰的民族与文化边界，实际上经历了漫长而动态的形成过程。
我一直觉得自己的作品在回应当下。国际政治中的冲突让人焦虑，也让我对未来的生活缺乏信心。我读历史和政治方面的书，是想理解这些事情背后的逻辑，某种程度上也是为了化解自己的焦虑。有时我甚至觉得，那些看起来很有崇高感的画面，其实带着一点“阴阳怪气”，在对所有人表达不满。西北经历过太多战争，许多曾经象征丰功伟绩的城楼，如今只剩下戈壁中的土堆。相比之下，人们与土地相处、组织生产和生活的方式，反而可能延续得更久。
采访／ 贺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