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拖鞋教堂与后工业亚特兰蒂斯

皮娜·厄格伦吉,《祝德国平安出井》(Glück auf in Deutschland),2026. 除特殊注明,全文图片由作者拍摄.

我在鲁尔区的三天,正赶上德国今年最热的夏天。气象图把整个西部涂成深红色,电视里反复提醒老人不要出门,而我每天的步数都在两万步以上,这似乎是想看完今年宣言展(Manifesta 16)大部分展场必定的宿命:十二座教堂散落在四座城市之间,公共交通网络覆盖不全,班次也算不上密,从一座教堂到另一座,常常是一段电车加上十几二十分钟的步行,穿过安静得近乎空旷的街区,路上遇到的行人有时比展厅里的观众还少。这片区域按工业物流与汽车通行的逻辑建造,人行道像某种事后的补偿。交通问题抢在任何一件作品之前,完成了鲁尔区的自我介绍。

我的路线从埃森开始,再到杜伊斯堡、盖尔森基兴,最后到波鸿。我对着地图意识到,这条观展路线恰好沿着区域内几条最主要的电车线展开。策展方称,场馆的选择考虑的是”群岛之间的连通性”,但这种连通方便的究竟是周边街区居民,还是拿着展览地图、赶在闭馆前进门的艺术观众?这个问题在三天里不时回来找我。

波鸿的“煤炭路”.

要理解这个问题,得先说说鲁尔区是怎样一片地方。这里没有真正的中心城市,没有伦敦或巴黎那样的单极结构,只有一片由上百个工人社区组成的“城市群岛”(借用这次展览第一协调人、建筑师何塞普·博希加斯[Josep Bohigas]的用词):这些社区不是规划出来的,而是围着矿井和钢厂自行生长,二战的轰炸又循着工业布局,把这种分散结构进一步夯实。如果看过王兵的《铁西区》,或许会对这套叙事非常熟悉:曾经驱动整个国家增长的重工业区、矿井接连关闭,然后进入所谓的”结构转型”,德语里这个词叫Strukturwandel,和我们的“下岗再就业”一样,是把政治和经济的暴力压缩成中性词汇的语言工程。转型的成绩极不均匀:埃森的关税同盟煤矿(Zeche Zollverein)成了世界文化遗产;而在离得不远的杜伊斯堡马克思洛区(Marxloh),十五岁以下儿童的贫困率在七成上下。财富集中在鲁尔区南部,北边则大面积“塌陷”——这个词在这里不完全是比喻:废弃矿道造成的地面沉降在部分地区超过十五米,六百多座泵站必须持续运转,这片土地才不至于被地下水淹没,变成一座后工业的亚特兰蒂斯(尼克拉斯·戈德巴赫(Niklas Goldbach)在波鸿展出的录像,拍摄的正是这套平时不可见、却维系整个区域日常生活的排水系统)。与此同时,极右翼政党的支持率也在这些下沉街区持续上升。

波鸿德国矿业博物馆,地下有一个模拟矿道供参观.

宣言展大概是欧洲双年展里最居无定所的一个。它诞生于冷战结束后的乐观年代,怀着用艺术缝合分裂大陆的创始理想,每两年迁往一座新的欧洲城市,而且偏爱有历史伤痕的土地:巴勒莫、马赛、普里什蒂纳。三十年间,它逐渐形成一套固定的方法论:选择一座正在经历社会或政治转型的城市,提前进行长期田野调查,引入建筑师、城市规划者和社会学者,再与艺术家共同构思一场围绕地方展开的展览。创始总监海德薇·菲延(Hedwig Fijen)将这种方法称为“推想双年展主义”(speculative biennialism):艺术无法直接改变城市,却可以率先提出城市规划和公共政策尚未准备回答的问题。第十六届鲁尔区是她掌舵三十年后的告别之作。本届主题“这不是一座教堂”(This is not a church)听上去像马格利特那只烟斗的教区版本,却也是字面意义上的实况报道:从六月底到十月初,展览占用了四座城市里十二座失去原有功能的战后教堂。

本届宣言展展览主题“这不是一座教堂”,杜伊斯堡圣母文化教堂展览现场.

德国现有约四万座教堂,近半数可能在未来十年内失去宗教功能。北威州有43%的教堂建于1945年之后。重建年代的鲁尔教区首任主教弗朗茨·亨斯巴赫(Franz Hengsbach)曾提出一个颇具地方色彩的概念:“拖鞋教堂”(Pantoffelkirche)——每位信徒都该有一座近到可以穿着拖鞋去做礼拜的教堂。这个称呼准确概括了那个时代对共同生活的想象:住宅、工厂、学校、商店与教堂都在几分钟步行范围内。今天各大城市热衷讨论的“十五分钟城市”,某种程度上只是重新发明了半个多世纪前已经存在过的邻里结构。只是,这种邻近性(proximity)从一开始便建立在工业资本主义的空间秩序上,服务于一个高度稳定的社会:工人可能终身服务于同一座矿井,一家几代住在同一个社区;教堂不仅主持婚礼和葬礼,也是唱诗班、青年团体、工会活动与邻里聚会的场所。真正终结这一切的,不只是世俗化,而是工业衰退。矿井关闭、青年外流、生活半径改变,曾经围绕工厂建立的共同生活随之瓦解。教堂与矿井在鲁尔几乎是同一个故事的两种讲法:它们都是为一个不复存在的社会建造的,也都成了自身成功的受害者。宣言展因而试图把这些建筑重新想象为社区客厅、工作坊、运动场、厨房或花园。问题在于:今天真正缺少的,究竟是教堂的新功能,还是让这些功能持续运转的社会条件?

埃森圣格特鲁德教堂展览现场. 可见一半区域用作埃森美院工作室,主祭坛镶嵌画上投影为舍伊拉·卡梅里奇作品《无条件的爱》(Agape,2026),前方竖立的教堂长椅为纳桑·图尔作品《升起》(Elevation, 2026).

埃森是我的第一站,也是四座城市中有最接近传统意义上的“市中心”的城市。圣格特鲁德教堂(St. Gertrud)已经被埃森美院吸纳,教堂主空间内一半的面积划分成学生工作室。在主祭坛前,舍伊拉·卡梅里奇(Šejla Kamerić)将希腊语单词“ΑΓΑΠΗ”——无条件的爱——投射在受难主题的巨幅镶嵌画上。一枚红色激光点在字母间游移,像狙击枪的瞄准点,也像一颗拿不定主意的心。同一空间里,艾谢·埃尔克曼(Ayşe Erkmen)把告解室改成透明立方体,请观众坐在巨大的白色屏幕前,向一个有着标准人工智能声线的聊天机器人忏悔。这是全展少数直接回应人工智能的作品,可惜交互设计并不顺畅,语调也近于廉价抚慰。纳桑·图尔(Nasan Tur)在教堂长椅上刻字的作品闹出了抄袭争议,但平心而论,利用长椅的翻转、堆叠和重组进行创作,本就是本届展览中反复出现的做法,很难仅凭一个相似构想便断言谁拥有绝对原创性。马库斯教堂(Markuskirche)门口照例搭着临时木结构的”社区互动区”,这类构筑物如今几乎成了双年展标配,但在热浪中几乎无人停留,供人泡脚的水想必很快就会浑浊,而十米外,便有一间带厨房的社区咖啡馆。策展干预似乎没有回应已有空间,反而又复制出一套临时性的参与装置。倒是普拉夫多柳布·伊万诺夫(Pravdoliub Ivanov)把教堂花窗改造成巨型温度计的作品,在三十多摄氏度的天气里获得了策展人未必预料到的准确性。

普拉夫多柳布·伊万诺夫,《发烧》(Fever),2025–2026. 图片提供:Pravdoliub Ivanov/Manifesta 16 Ruhr / RainerSchlautmann.

奥古斯塔斯·塞拉皮纳斯,《长椅的力量》(Pew Power),2026,埃森马库斯教堂展览现场.  图片提供:Augustas Serapinas / Manifesta 16 Ruhr / RainerSchlautmann.

许多双年展喜欢强调”场域特定性",但场域往往只是氛围:废弃工厂适合讨论劳动,教堂适合讨论宗教,空间是背景而非作品的一部分。本届最有意思的几件作品恰恰相反,它们不急于向教堂内放入新的意义,而是先让建筑重新浮现。同样在马库斯教堂,奥古斯塔斯·塞拉皮纳斯(Augustas Serapinas)用拆下的长椅搭起一座近五米高的木塔。塔身内部的木条上粘着一块块干硬发灰的口香糖:无聊的布道、漫长的坚信礼课程,某个孩子把证据悄悄按在椅背下方。一座教堂的记忆,以最不体面的方式保存下来。莉莉·莱克(Lilli Lake)的作品则更加克制。她在屋顶不同位置安装铜片,使其随温度、风力与湿度的变化发出细微声响。木材收缩、钢架轻微位移、屋顶缓慢变形,建筑不再是静止的遗产,而成为一具持续呼吸、衰老、记忆又遗忘的身体。相比直接挪用十字架、耶稣或告解仪式的作品,这种几乎不增加任何东西的介入,更准确地让教堂从既有功能中脱离出来,显露出自身的物质生命。

伊丽莎白·普莱斯,《你在哪里,你在哪里》,2026,波鸿圣母文化教堂展览现场.

波鸿圣母文化教堂外观.

去往杜伊斯堡的电车上,厂房、储气罐和成片安静的红砖住宅缓缓后退。圣母文化教堂(Kulturkirche Liebfrauen)早在2011年便转型为文化空间,某种意义上,它本身就是这届双年展所设想未来的样板间。伊丽莎白·普莱斯(Elizabeth Price)一直把战后现代主义教堂称作“战后创伤的建筑表达”。她的新作《你在哪里,你在哪里》(WHERE ARE YOU WHERE ARE YOU)让一架无人机飞入埃森圣玛利亚教堂(Marienkirche),后者建在被空袭摧毁的老教堂废墟上。屏幕上滚动着由文学材料拼贴而成的第一人称战争轰炸叙述,是虚构还是现实难以分辨。被现代主义建筑覆盖的废墟再次显影,观看者很难不想到仍在持续的乌克兰战争与中东战火。所谓“战后”,或许从未真正到来。而这种拼贴正是鲁尔自身的形态:没有中心,却高度密集;差异巨大,却共享着某种团结。

楼上,阿巴斯·扎赫迪(Abbas Zahedi)回应祭坛上方那架沉默多年、琴管被盗得七零八落的管风琴。他从欧洲各地废弃教堂收集“孤儿琴管”,在地面围成一圈巨石阵式的新乐器。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来自2021年遭火灾摧毁的基辅圣尼古拉教堂(St. Nicholas Church)的残件。装置形似防空导弹发射架,低沉嗡鸣悬在圣所与阵地之间。扎赫迪试图以“共振的水平空间”对抗教堂原有的垂直等级:新的管风琴可以继续接纳不同来源、不同状态的残片,如同一个永远无法完成的共同体,在不断吸收碎片之后,重新学习如何一起发声。

阿巴斯·扎赫迪,《天空恐惧症 47051》(Ouranophobia 47051), 2026. 图片提供:Abbas Zahedi / Manifesta 16 Ruhr / IvanErofeev.

如果说前几座教堂主要围绕建筑展开,到了盖尔森基兴,展览开始转向人与社群。这座曾经的“千火之城”如今位列德国收入最低的城市之一,也是德国选择党(AfD)支持率增长最快的地区之一。开幕前几周,当地选择党政客发布了一段迅速传播的视频:他们声称要把扫帚和清洁剂送给有移民背景的居民,要求他们“把自己的门口打扫干净”。在这个荒凉安静的城市,散布着一种与国内小卖部颇为相似的“饮料站”(Trinkhalle)。它们夹在居民楼之间,出售酒水、零食、香烟和彩票,也提供闲谈、偶遇和短暂停留。它们与教堂、足球场共同构成工人社区的社交基础设施,如今矿井关闭,教堂空置,“饮料站”仍保留着微弱的生命力。

盖尔森基兴的“饮料站”.

盖尔森基兴街景.

展览最扎实的一部分也在这里。负责该区域的协调人(Manifesta没有策展人,只有负责不同主题和区域的“协调人”[mediator])古尔索伊·多塔什(Gürsoy Doğtaş)本人就是“客籍劳工”的孩子。他将几座教堂改造成移民劳动史的记忆空间,甚至为它们重新命名:圣博尼法蒂乌斯教堂(St. Bonifatius)成为“费尔达内·萨蒂尔茶园”(Ferdane Satır Tea Garden),纪念1984年死于种族主义纵火案的杜伊斯堡居民;托马斯教堂(Thomaskirche)则成为“哈瓦·居莱奇客厅”(Hava Güleç Living Room)。鲁尔从来不是德国工人阶级历史的自然产物,而是一片由迁徙塑造的土地:十九世纪的波兰矿工,战后来自意大利、希腊、土耳其与前南斯拉夫的劳工,共同支撑了这里的煤矿、钢铁厂和制造业。这里最动人的作品谈论的并非抽象的身份政治,而是客籍劳工的日常:厨房、餐桌、缝纫机、头巾和拖鞋。

梅尔韦·卡普兰,《同路人》,2026. 盖尔森基兴圣博尼法蒂乌斯教堂展览现场.

黄汉明,《Biji Diva! (专辑封面)》,2014. 盖尔森基兴圣安娜教堂展览现场.

穆赫利斯·肯特尔,《计件缝纫女工》,1979. 盖尔森基兴托马斯教堂展览现场. 图片提供:Muhlis Kenter / Manifesta 16 Ruhr / Ivan Erofeev.

梅尔韦·卡普兰(Merve Kaplan)的《同路人》(Yoldaş)为圣博尼法蒂乌斯教堂后殿铺上米色地毯,台阶上摆着拖鞋,祭坛留着用过的茶杯,墙上悬挂着从二手网站收来的瓷砖桌面。那些被称作“盖尔森基兴巴洛克”的桌子,在德国与移民家庭中同样常见。拖鞋教堂终于真正迎来了拖鞋。穆赫利斯·肯特尔(Muhlis Kenter)在七十年代末拍摄缝纫厂女工:流水线工位被刻意排成难以交谈的角度,一名叫塞赫尔(Seher)的女工平静地直视镜头。内吉拉·居尔(Nejla Gür)则描绘女性系头巾、听收音机、坐在厨房桌前的身体姿态;她本人1971年从土耳其来到德国,在流水线上工作八年后才进入美院。贾娜·比利尔-迈尔(Cana Bilir-Meier)的录像翻出一段荒诞史料:1970年,西德曾公开征集“客籍劳工”(Gastarbeiter)的替代词,三万多份提案中不乏毫不掩饰的种族主义。艺术家邀请一支以前劳工移民为主的合唱团把这些词唱了出来。语言在此不再只是描述现实,它制造身份,也制造排斥。对面墙上,黄汉明(Ming Wong)化身虚构人物“比伦特·黄索伊”(Bülent Wongsoy),反复练习土耳其歌星比伦特·埃尔索伊(Bülent Ersoy)歌词中的软音“ğ”——语言、性别、民族与明星形象在重复中不断偏移,所谓“原型”也随之失去稳定性。

位于盖尔森基兴的德国马列主义党总部.

“激进的希望:艺术与工人抵抗”展览中关于本地女性争取同工同酬的运动档案,盖尔森基兴美术馆.

在盖尔森基兴的电车上,我路过德国马列主义党(Marxistisch-Leninistische Partei Deutschlands,MLPD)全国总部。极左的化石与极右的新贵,在德国最贫困的城市之一比邻而居。与此同时,当地规模不大的盖尔森基兴美术馆(Kunstmuseum Gelsenkirchen)正在举办“激进的希望:艺术与工人抵抗”(Radical Hope: Art and Worker Resistance),展出了包括杰里米·戴勒(Jeremy Deller)关于1984年英国矿工大罢工的的《欧格里夫之战》(The Battle of Orgreave)等工运相关作品,以及本地女性争取同工同酬的运动档案。

吕克·图伊曼斯,《电影》,2026. 波鸿基督国王教堂展览现场. 图片提供:Manifesta 16 Ruhr / Ivan Erofeev.

皮娜·厄格伦吉,《矿工纪念碑》(Monuments from the Miners),2026. 波鸿基督国王教堂展览现场. 图片提供:Pınar Öğrenci / Manifesta 16 Ruhr /Rainer Schlautmann.

最后一站波鸿,基督国王教堂(Christ-König-Kirche)建于魏玛共和国的最后一年1932年。在此,吕克·图伊曼斯(Luc Tuymans)的巨幅印花幕布《电影》(KINO)取材自他在视频网站上偶然发现的人工智能上色版《意志的胜利》(Triumph of the Will):算法把纳粹旗帜全部染成蓝色。图伊曼斯索性将错就错,抹去万字符,让机器失误转化为一种低温的颠覆。剥除神圣与意识形态的双重光环后,法西斯美学留下的是一个更难辨认、也更危险的空壳。皮娜·厄格伦吉(Pınar Öğrenci)为拍摄第一代穆斯林移民矿工翻遍地区档案,却几乎一无所获。在天主教符号主导的矿业文化里,穆斯林矿工从未被真正记录。影片中一个画面令我脊背发凉:移民矿工与家属参加示威时特意穿上白衣,以证明自己的“干净”。就在今年六月,对照前文提到的AfD的扫帚——历史没有重演,它只是更换了道具。

玛丽娜·纳普鲁什金娜,《无声的钟》,2026. 波鸿客西马尼教堂展览现场. 图片提供:Marina Naprushkina / Manifesta 16 Ruhr / IvanErofeev.

在客西马尼教堂(Gethsemane Church)前,白俄罗斯艺术家玛丽娜·纳普鲁什金娜(Marina Naprushkina)将教堂前身的工业大钟改造成一座充气城堡,钟体剖面写着“我们绝不回去!”(We’ll never go back!)。跳跃者同时成为钟锤,身体在空中反复悬起又落下;这种无法真正离开地面、也无法稳稳落地的状态,构成了对移民处境诚实的隐喻。在圣卢德格鲁斯教堂(St. Ludgerus),加泰罗尼亚艺术组合卡博桑罗克(cabosanroque)将教堂改造成反竞技球场《再次失败更好地失败》(FailAgainFailBetter):只有当球没有投进时,撞击才会触发管风琴产生声响。沉寂多年的风琴被身体和游戏重新唤醒,这是整个展览里最接近“新用途”的时刻之一,已经有居民要求在展览结束后继续保留。

卡博桑罗克小组,《再次失败更好地失败》,2026. 波鸿圣卢德格鲁斯教堂展览现场. 图片提供:Cabosanroque Collective / Manifesta 16 Ruhr/ Rainer Schlautmann.

但“新用途”也恰恰是第十六届宣言展最大的悬案。每座教堂入口都立着说明牌,宣称要将建筑重新想象为“服务周边街区的基础设施”。前期调研不可谓不足:博希加斯的“城市愿景”团队排查了五十多座教堂与街区,问卷和工作坊也显示,人们确实渴望非商业性的聚集空间。然而真正穿过展厅,看到的仍是一场相当安全的当代艺术展。不少录像甚至没有德语字幕;对于英语普及率相对有限的周边社区,展览究竟服务于本地观众,还是只将“社区”写进策展文本?在盖尔森基兴的圣约瑟夫教堂(St. Josef),Penique Productions用蓝色充气薄膜包裹整个空间,里面铺满沙子,营造出室内沙滩的氛围。概念上或许可以被解释为感官空间的重构,实际进入其中却气闷、难行,像被装进一个巨大的塑料袋。

盖尔森基兴圣约瑟夫教堂展览现场, 整座教堂被蓝色充气薄膜包裹.

更深的问题在于,基础设施从来不只是一栋建筑,而是一套依赖资金、人员、维护和长期信任才能持续运作的关系。鲁尔不缺转型成功的景观:矿井变成博物馆,工业遗址成为文化旅游目的地。但景观更新没有自动解决就业、贫困和社会分化。宣言展无法解决这些问题,只能提供一种暂时的实验。然而,当“实验”成为一套不断复制的方法论,“邻近性”“参与式治理”“社会凝聚力”“公共空间”等词汇,也很容易滑向欧洲文化政策的标准答案。鲁尔之所以重要,恰恰因为它并不是一块等待被规划的空地,而是一片已经被反复规划、更新和再想象过的土地。

三天里让我停留最久的大多是关注当地移工日常与生活细节的作品。它们让人意识到,一座教堂、一片工业遗址或一条衰退中的街区,都不是等待艺术重新赋义的空白容器,而是已经积累了劳动、战争、迁徙、信仰和失败经验的地方。第十六届宣言展最有价值的时刻,或许正是艺术暂时退后一步,让建筑重新显露历史,让那些长期被工业遗产叙事遮蔽的人重新进入画面。共同体无法由一场双年展创造,也未必会重新回到教堂。它可能早已存在于尚未完全消失的日常空间里。艺术无法替代它们,但至少可以提醒我们,在急着为废墟设计未来之前,先看清那里仍有什么人在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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