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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录片

时尚之罪

索菲亚·科波拉,《索菲亚眼中的马克》,2026,4K影像,彩色有声,时长97分钟. 图为马克·雅各布斯与索菲亚·科波拉.

索菲亚·科波拉(Sofia Coppola)关于马克·雅各布斯(Marc Jacobs)的纪录片《索菲亚眼中的马克》(MARC BY SOFIA)错把与马克的亲密,当作了精准再现其人物神采的方式。一些2024年春季秀的幕后花絮,一些闺蜜间的约会相处,这部电影从始至终都像是一篇毫无看点的私人随笔,充斥着马克的灵感拼贴板与漫无边际的闲谈,把这位设计师的职业成就统统化作轻飘飘的趣闻轶事。马克所钟爱的时尚信条——摩登、黛安娜·罗斯(Diana Ross)、克劳德·蒙塔纳(Claude Montana)、伊丽莎白·泰勒(Liz Taylor)——不断被提及。但一旦与他的服装脱节,看着索菲亚将《柏蒂娜的苦泪》(Petra von Kant)与亚历克斯·卡茨(Alex Katz)用蒙太奇串接起来,其感受就如同期待某种灵光乍现的文化拼贴,实际上却十分乏味。索菲亚的“时尚之罪”并不在于背离了纪录片对人物经历忠实再现的义务,而是她以一种过于得体的方式,阉割了马克(或时尚本身?)的戏剧化力量。(让我们回忆一下关于伊萨克·米兹拉希[Isaac Mizrahi]的《时尚揭秘》[Unzipped,1995],或维姆·文德斯拍摄山本耀司的《都市时装速记》[Notebook on Cities and Clothes,1989])。毫无疑问,索菲亚站在马克这一边,替他挡下那些小报丑闻与艺术性的狗血戏码;但与此同时,她也剥夺了我们接触这些内容的机会。而恰恰是这些八卦,这些艺术上的夸张作为,塑造了马克在当代时尚界古怪而无可替代的个人印记。确实,这不是黛安·索耶(Diane Sawyer)的电视节目(正如索菲亚今年三月在MoMA一次映后提问环节中礼貌地回斥我们的那样),但乖巧可爱的Pinterest少女美学风同样无法展示马克真正的才华:他极具讽刺性的广告(如2008年春季由维多利亚·贝克汉姆出演的广告);他对鞋子的恶搞(2016年的Kiki长靴,超高的玛丽珍鞋变形);他在纽约时装周的耀眼地位(抱歉了哟,Michael Kors);他将同性恋身体文化与奥兰(ORLAN)式身体改造融为个人品牌的策略;他近年来愈发接近川久保玲(Rei Kawakubo)式抽象语言、天马行空的设计转向;以及他以近乎变装秀的态度,对亚文化所做出的彻底反学院化挪用;更不用说他那些堪称人物传记黄金素材的故事,例如在担任路易威登创意总监(1997–2013)期间纵情派对的岁月,或是他声名狼藉的生活方式,以及那位肌肉发达却有些头脑简单的丈夫。换做哈维·莱文(Harvey Levin)或温迪·威廉姆斯(Wendy Williams)这样杰出的导演,绝对不会放过这些素材。

电影对Marc×Perry合作时期的轻描淡写证明了这一点。1986年,马克创立了以自己名字命名的品牌;两年后,他就被挖角成为佩里·埃利斯(Perry Ellis)的女装设计总监。传言总是说,马克后来被佩里炒鱿鱼是因为1993年春季系列,那场现在已经成为传奇的“垃圾摇滚”风(grunge)时装秀,这套贫民窟加奢侈感设计系列中包括了丝绸法兰绒衬衫、厚底钉靴、针织帽和海伦娜·克莉史汀森(Helena Christensen)的那种瘦削骨感。然而,在影片中少数几段真正值得深挖的内容之一中,马克却告诉我们,连这场“被炒鱿鱼”的故事本身也是一种传奇。“根本不是那么回事,”他说,“我只是想保持这个叙事。”(谁快去提醒Vogue Runway的妮可·菲尔普斯[Nicole Phelps],把过去一百多篇反复传播这则“传奇”的秀评都改一改吧。但索菲亚在这儿戛然而止,哪怕这场翻脸故事的后续非常精彩。在几个月后的米兰时装周上,《国际先驱论坛报》的头号毒舌写手苏茜·门克斯(Suzy Menkes)甚至向秀场观众分发“颓废风真可怕”(Grunge is Ghastly )的徽章。另一位时尚评论界的重量级人物凯西·霍林(Cathy Horyn)几乎有着时尚猎犬的鼻子,总能从别人以为的过时里嗅到时髦的气味(她最近称赞了德姆纳[Demna]的Gucci首秀),当年在关于马克的评论中,她写道:“邋遢很少会显得如此自觉,也很少会卖到如此高的价格……一件脏兮兮、皱巴巴的红色乙烯基塑料外套看起来就像是一家旧餐厅的人造革椅子。到底是谁在愚弄谁?”(数十年后,霍林女士在《The Cut》上谦逊地收回了自己的评论。)无论马克是否真的因为这场秀被炒鱿鱼,不久之后,佩里·埃利斯无甚特色的成衣系列走向了衰落。而马克从公司获得的解雇赔偿,则成为他重振同名品牌的资金。神奇的是,这个故事与马克的时尚偶像伊夫·圣罗兰(Yves Saint Laurent)的经历极其类似:1960年,圣罗兰为Dior设计的“垮掉一代”(Beat)高定系列里的黑色鳄鱼皮夹克惹怒了Dior那些保守的老客户,因此Doir将他扫地出门。(那个时代的高定顾客对设计师拥有近乎残酷的生杀大权。)圣罗兰则以违约为由提起诉讼,胜诉后利用赔偿金创立了自己的品牌 YSL。可惜的是,在索菲亚这部“假内行”传记电影中,这段充满刺激的历史的大部分内容都被排除在外了。

Marc Jacobs 2008年春夏广告.

不过,影片里不断穿插的蒙太奇倒是多少点出了马克最重要的创作特征之一:他本身就是一位热衷于拼贴现成文化符号的人。他的作品既是杂糅丰富的,又是简洁明了的,通常融合了都市朋克、20年代巴黎半上流社会浮夸风、50年代淑女风、夜店潮人和美式运动装元素。“灵感板”(mood board)在正统时尚界几乎是一个带有贬义的商业术语,但是马克却赋予它真诚的内涵。他对反主流文化和风格化历史时期始终怀抱着毫无负担的热情,并由此发展出了一季又一季大胆、有趣、轻松、甚至有些卡通化的作品,同时又总是能够拆解成任何一位逛波道夫百货(Bergdorf)的波尔乔亚波西米亚族(bobo)顾客可以消费的单品。无论是2013年春夏的太空时代风;2015年春夏的格蕾丝·斯利克(Grace Slick)式军装风;2012年秋冬的苏斯博士(Dr. Seuss)信徒风;2008年秋冬的80年代重新演绎的40年代风格;2024年春夏的魔城唱片(Motown)与卡波特笔下“天鹅”名媛混合而成的玩偶风,还是《Vogue》编辑利亚姆·赫斯(Liam Hess)形容为“热门话题遇上维多利亚时代丧服的高级哥特幻想”(2016秋冬),都体现了这一点。

《索菲亚眼中的马克》舍弃了那些华丽的秀场片段,转而呈现了一份“马克主义”文化清单:福瑟(Fosse)、法斯宾德(Fassbinder)、伊丽莎白·泰勒、至上女声三重唱(the Supremes)、百老汇音乐剧《你好,多莉!》(Hello, Dolly!)、《歌厅》(Cabaret)、《生命的旋律》(Sweet Charity)、《爵士春秋》(All That Jazz)。索菲亚试图迎合美国评论界长期以来赋予马克的前卫地下文化先知形象。但这又很奇怪:上述这些不正是一份典型男同志圈文化清单吗?而且从时间点上来看,马克的眼光其实也并没有那么超前。垃圾摇滚(grunge)就是最典型的例子:等到他把这种来自美国西北部的风格带进佩里·埃利斯时,这股音乐风潮早就在MTV反复播放了。他的反文化姿态实际上是经过大众媒体过滤、能够轻易转换为时尚语言的反文化——是金·戈登(Kim Gordon),而非更偏门的GG Allin。(在2017年西南偏南[SXSW]的一场与《Vogue》编辑萨莉·辛格[Sally Singer]的对谈中,马克还兴奋地谈起自己最近在 Instagram上发现#oddlysatisfying的视频。真是“先锋”啊。)这种被稀释的前卫性也延伸到他的艺术收藏:达米安·赫斯特、Prince、乔治·康多、爱德华·鲁沙(Ruscha)等等。他尤其欣赏辛迪·舍曼(Cindy Sherman),在MoMA的映后访谈中他甚至承认对舍曼的喜爱在时尚圈已经成为一种俗套。对舍曼的类似怀疑也曾出现在托马斯·劳森(Thomas Lawson)1981年为《艺术论坛》写的一篇评论中:“作品中若存在任何歧义性,那也是其内部运作机制的结果,很难真正引发令人不安的怀疑。”好吧,可那又怎样?这些美学的自我问题化对马克来说根本不重要。而且歧义性和怀疑哪能像一件60年代皮革亮片裙一样包裹你,爱你?

马克对那些玄而又玄的概念的反感,有时反倒使他得以摆脱时尚界对主题叙事的执念——这些执念往往只是一种装腔作势的姿态。(2008年秋冬系列发布时,Styles.com的蒂姆·布兰克斯(Tim Blanks)问他:“这个系列的灵感来源是什么?”马克回答:“我一季我真的没什么灵感,我只是过着自己的生活而已。”)同样难得一见的是,这个早已登上行业巅峰的品牌常常毫不避讳且频繁地借鉴设计师前辈:川久保玲、缪西娅·普拉达(Miuccia Prada)、维维安·韦斯特伍德(Vivienne Westwood),这几位都是定义了当代时尚教科书的人物(解构主义、怪奇美学[ugly chic]、英伦朋克风)。耐人寻味的是,马克自己的作品却几乎没有任何教条可言。他的配方是三者的美妙结合(尤其是普拉德),一种毫不前卫的前卫主义,一种预算充足的同人创作,以美式经典实穿单品、制服传统和少女形象为语言原型不断书写:从三粒扣A字摆大衣、棒球夹克、军装外套、彼得潘领、到衬裙、水手裤、田园风、舞会礼服、睡衣套装、紧身开衫和亮片直筒裙。影片中,马克谈到自己对戏剧制作的热爱——实际上诚实地点明了“创意总监”真正的工作是什么。让我们再次回到灵感板,如果说约翰·加利亚诺(John Galliano)或马丁·马吉拉(Martin Margiela)会深入历史的缝隙,考据某种类型的服装或某个时代,从而创作出新的着装形式。马克则更像一位导演,他把各种借鉴来的元素调度成一场独特的盛宴。2008年,《WWD》引述纽约时装周一位观众的话说,其他设计师在看马克的秀时可能都想“割腕自尽”;时至今日,他依然是纽约时装周的重头戏。

Marc Jacobs 2012秋冬系列,纽约军械库,2012年2月13日. 图片提供:Peter Michael Dills/Getty Images.

马克始终能够逃过那种能吸引大量人群蜂拥而至的美术馆回顾展。和“老佛爷”卡尔·拉格斐(Karl Lagerfeld)一样,理解他的最好方式不是通过展览,而是通过产品、名人效应和风格本身。他最具代表性的作品不是艺术或物件,而是悬挂在巴士候车亭和青少年卧室墙上的那些广告海报——而这些,没错,又一次完全被索菲亚忽略了。他那王尔德式的敏锐远胜许多“图像一代”(Pictures Generation)艺术家在智性上的冥思苦想。其中尤以他与于尔根·特勒(Juergen Teller)合作的“未经修饰”的摄影美学的几组广告最为精彩,包括2007年春夏系列中,年仅12岁(!)的达科塔·范宁(Dakota Fanning)近乎成人般的早熟着装;2008年春夏系列维多利亚·贝克汉姆“跌进”一个巨大的Marc Jacobs购物袋和包装盒里,露在外面的双腿和logo构成一个绝妙的暴发户隐喻;还有2003年春夏系列,Marc Jacobs邀请刚因盗窃案(其中不乏Marc Jacobs的衣服)出庭受审的薇诺娜·瑞德(Winona Ryder)出镜,让“盗窃癖”重返案发现场中。还有一则他执掌路易威登时期的经典作品:2007年,由安娜·莱博维茨(Anna Leibovitz)拍摄的戈尔巴乔夫乘坐专车驶过柏林墙遗址,他旁边放着印有路易威登Keepall系列的旅行包。啊,历史就藏在这琥珀色的帝国变装中!

虽然这部纪录片确实记录了马克在帕森斯设计学院就读时的毕业作品(看起来笨拙的针织毛衣),也捕捉到一些真正精彩的时尚哲思——在2024春夏系列的制作过程中,他与团队认真讨论究竟用双面针织还是粘合面料?指甲涂粉彩色还是裸色?但若想一睹马克真正施展魔法的时刻,YouTube 和 Models.com 上反而有更好的影像素材。如果要求索菲亚拍出一部弗雷德里克·怀斯曼(Frederick Wiseman)式的纪录片,未免有些苛刻;毕竟,导演的参照其实是《杂碎》(Chop Suey,2001),这是布鲁斯·韦伯(Bruce Weber)自画像式的影像拼贴,里面充斥着肌肉发达的A&F风格男模特、戴安娜·弗里兰(Diana Vreeland)、朱迪·加兰(Judy Garland)等等。但即便如此,这也等于是将韦伯的自我意淫与索菲亚在一场不约炮约会中充当电灯泡相比较。《索菲亚眼中的马克》其实更像是《夏洛特眼中的简》(Jane by Charlotte, 2021),这是夏洛特·甘斯布(Charlotte Gainsbourg)为母亲简·伯金(Jane Birkin)拍摄的孝顺而乏味的传记片,如今已无人记得。还好,马克·雅各布斯倒完全没有被人遗忘的危险。

马修·林德(Matthew Linde)是一名时尚展览策划人。

译/ 郭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