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点 SLANT
北京,难得的夏夜,
不那么热,开着窗子,
让穿堂风经过房间,点一盏暖光灯,
荧光钟正跳向午夜,
就很舒服。
在这样的夜晚,时间变得模糊,
我一再想起,前天在杭州的讲座上,回忆起的那个画面。
那是2002年的9月,
我坐了一夜的绿皮火车,到达北京站,再转公交,来到位于学院路的矿业大学报到。
分完寝室,放好行李,辅导员就吆喝大家到楼下集合,列队,准备发放军训需要的服装。
第一次见到同班同学,既兴奋又紧张。
材料科学与工程系,按学号依次站成一排,立刻发现,全班一共30人,竟只有一位女同学。
女生姓郑,北京生源,站在排头,高高的个子,大大的眼睛,手里抱着刚发的被褥和军装,
站在一队男生里,格外地显眼。
我感到好奇,我们这和尚专业,没有女生愿意学是很自然的。
尤其北京本地的生源,有户口本优势,这样的分数,通常会选个对外经贸或财经大学的经管类,
那怎么竟会来到学院路上这所工的不能再工的矿业大学?
发完军装,列队解散,天已经擦黑。
9月初的北京还没有凉意,操场边的篮球场只亮着两盏夜灯,
借着灯光,我们这30个刚被分到一起、谁也不认识谁的人,
借着发军装的由头,硬着头皮开始介绍自己…
我记得那种局促,每人报上名字,籍贯,分数,像在交换一串身份口令。
轮到那个姓郑的女生,她说话比我想的随和,
没有北京姑娘常带的利落和优越,反而有点不好意思。
我等了个空隙凑过去,把白天就憋在心里的话问出来,
你这分数,又是北京的,怎么会想着来学矿业?
她愣了,淡淡地笑了一下。
她说,这是个意外,是个误会。
她中学时候痴迷一本小说,叫《第一次的亲密接触》。
那本书在1998年火遍全国,最初是一个署名痞子蔡的大学生,贴在BBS上的故事,
他是成功大学的研究生,在网上遇到一个叫轻舞飞扬的女孩,
隔着56K的拨号猫,两个人聊了几个月,约着见了面,相爱,最后女孩得红斑狼疮死了。
她说她看了不下20遍,几乎能背下来。
打动她的,是那种隔着一台机器也能抵达彼此的感觉,
是那时候刚刚冒出来,谁也没经历过的,靠文字谈的恋爱。
小说里最要紧的一场戏,是痞子蔡和轻舞飞扬第一次见面,
约的地方,是大学路上的一家麦当劳。
到了填志愿的时候,她翻开一张北京地图,那种折叠的纸地图,
在海淀区,她发现一条叫学院路的路,学院路上,地图标着一家麦当劳。
那两个名字几乎是一个意思,一条叫大学路,一条叫学院路,
路边都排着一所接一所的大学,路口都有一家给恋人见面用的麦当劳。
她说,看到地图上那个标记的一瞬间,她没起过一点疑心,认定这就是故事发生的地方。
她甚至没仔细想要不要去看一下,只是顺着那个麦当劳,在地图上找了离它最近的一所大学,把名字一笔一划填进志愿表。
20遍,她偏偏漏掉了最要紧的信息,
等录取通知书寄到家里,她才发现,故事在台南,成功大学边上,那条路叫大学路,
不在海淀,也不叫学院路。
一个在北京,一个在台湾,“根本不是一座城市”。
就是顺着这个像得不能再像的地图,去错了地方。
她讲这些的时候笑着,像在说一个跟自己关系已经不大的笑话。
那一晚的事我记得很零碎,可她那句“根本不是一座城市”,我记了20多年。
我不知道这个2002年的故事,对今天意味着什么。
我只是隐约觉得,故事里有一样东西,现在距离我好远,
为了一本书,一个网上认识、连真名都不知道的人,
一句话,一个小说里的地名,就决定出发、奔赴、前往
…
奇怪的是,那个时候,行动要借别人的故事,借一本网络小说。
人们不会,也不能直接讲,我要一段远距离的感情,
她只能说,我喜欢轻舞飞扬,我要去他们见面的那家麦当劳。
得通过引用,才能成为自己。
可正是这样的引用,在当年,把一个志愿填下,
把一个人送上一段错递的旅程。
我后来常去那家麦当劳,它24小时开放,可以通宵复习,
在它边上,又刚好是一家网吧。
麦当劳这种东西,本来就是为了到处都一样才存在的,
它最大的本事,就是把它所在的地方抹掉,
在这个故事里,偏偏是靠这么一个最没有地方感的坐标,去给自己定一个最要紧的位置。
换到现在,这个错大概犯不成了,
手机一查,大学路,成功大学,台南,清清楚楚,
导航会在你出门之前就把你拦下,告诉你走反了方向。
我们再不会因为一张纸地图,一本要靠想象去填满的小说,糊里糊涂上错一趟车。
那本小说讲的,原本就是屏幕上的循环与跳转,
痞子蔡是一个程序员,他擅长发现程序里的逻辑漏洞,
轻舞飞扬学文学,却在死前写出了一段可以跳转的指令,
破解了痞子蔡的冰冷plan。
那个女生所做的,何尝不是一次跳转,
从那本书里跳了出来,跳上一列开往海淀的公交,跳到学院路上。
也许我一次次想起那个9月的傍晚,与那个女生,那个故事其实没多少关系,
我放不下的,是我不知道,我们眼下所在的时间,到底是什么样子,
当所有的路都被提前算好,所有的错都被提前拦下,一个人还能凭着什么,去做一个决定?
时间许给我们的,究竟是一种什么质感的未来?
穿堂风还在,荧光钟已经过了午夜,
我没有答案。
我又看见那个微凉的傍晚,
夜灯下,一个女生抱着刚发的军装,站在一队男生中间,格外显眼。
她为了一家走错了城市的麦当劳,拖着行李,到了这里,
那时她已经知道自己看错了,
可她依然出发了。
morph
2026年6月28-29日
午夜
于北京肖家河
附:
如果我有一千万,我就能买一栋房子。
我有一千万吗?没有。
所以我仍然没有房子。
如果我有翅膀,我就能飞。
我有翅膀吗?没有。
所以我也没办法飞。
如果把整个太平洋的水倒出,也浇不熄我对你爱情的火焰。
整个太平洋的水全部倒得出吗?不行。
所以我并不爱你。
——痞子蔡的plan
如果我还有一天寿命,那天我要做你女友。
我还有一天的命吗?没有。
所以,很可惜。我今生仍然不是你女友。
如果我有翅膀,我要从天堂飞下来看你。
我有翅膀吗?没有。
所以,很遗憾。我从此无法再看到你。
如果把整个浴缸的水倒出,也浇不熄我对你爱情的火焰。
整个浴缸的水全部倒得出吗?可以。
所以,是的。我爱你。
——轻舞飞扬to痞子蔡 1998
文/ 王洪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