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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间政治建筑和乐观建筑

2016年威尼斯国际建筑双年展主题海报.

2015年7月18日,亚历杭德罗·阿拉维纳(Alejandro Aravena)被任命为2016年第15届威尼斯建筑双年展的总监,同时负责展览策划。而随着展览开幕临近,他的角色似乎又慢慢变成了单纯的策展人。尽管可能只是一种文字游戏或者程式化的命名方式,总监和策展人代表了两种不同的思维模式。与策展相反,这届双年展是在总监指导下完成的 。这是一次给出明确导向后再回溯式地寻找对应主题的双年展,目的在于给出范例,而非生产内容——与雷姆·库哈斯(Rem Koolhaas)负责并策划的上届建筑双年展完全不同。此次展览为全球建筑师事先分配好了角色,让他们带过来显而易见的证据,以支持展览主题—“前线报告” 。说它不是一届策展而成的双年展,因为展览主题和参展项目的选择都是为了展示某个宣言,而不是制造宣言。正如本文结论部分所述,今年的双年展提交了一份天真的,或 “民间政治”式的“解决方案主义”(solutionism)答卷,不仅回避了建筑生产的复杂性,甚至维持了建筑必须生产高品质完成品的保守命题。

本届威尼斯双年展的策展宣言中不乏修辞。主题海报上,德国考古学家玛丽亚·赖歇(Maria Reiche)正站在梯子上研究纳斯卡巨画。这一略显勉强的隐喻暗示了视野和距离是建筑师独有的两种特质,也无意中与阿拉维纳提案里包含的特权立场不谋而合:此处的化身是摄影师和观察者。然而,建筑和纳斯卡巨画不同,并不是难解的古代作品,也无需特权人士阐释。相反,它是一个始终与不稳定的现实互相交织的复杂场域,涉及范围远远不只高品质的产品。阿拉维纳在策展宣言中承认建筑需要回应的挑战复杂而多样,但却未能说明建筑自身就已经是复杂性的一部分。这份宣言显然忘记了,还有很多因素也属于策展人试图回应的复杂挑战:设计过程和劳动力、材料、建设、使用、维护、业主、造价、美学、地点和动机等等 。

策展宣言用复数人称代词“我们”写就,但最后署名的只有阿拉维纳自己,我们也无从得知这个“我们”背后还有哪些人。也许特权立场总是伴随这样的坏习惯:用一个声音代表所有人。宣言提出,所有在“现场”的人都需要倾听来自“前线”的声音,倾听那些从“物资贫乏,严格限制,时间不足等经常导致我们在品质上功亏一篑的紧迫环境”发回的报告。在又一次强调了“品质”之后,阿拉维纳继续列举了“前线”恶劣环境的若干元凶—“资本的贪婪和急迫,官僚的一意孤行和保守主义”。言下之意也就是,作为美学产品的建筑错误地被“外部力量”影响了,而它的任务便是要在一个大部分房子都不是建筑师设计的世界里去控制建筑的设计和构造。

今年的双年展并未强制要求参展方按策展主题“答题”。(上一届,库哈斯提前一年给各个国家馆强加了研究任务。)但许多国家馆反而努力试图对阿拉维纳的宣言做出回应,同时也因为宣言的开放性,每个场馆的“报告前线”都各不相同。这些“前线”包括:农村、边境、科技成果、住房危机、维和行动、避难所、规划条款、洞穴空间、经济等等。有的场馆则既没有从前线报告,也没有回应策展宣言,比如美国馆的项目在阿拉维纳被任命为总监之前就已经开始实施,所以它有自己的议题(该馆展示了12个建筑师团队在美国底特律给四个不同的场地设计的新项目)。

某些场馆则采用了“前线报告”的字面意思,比如荷兰馆的“蓝色”项目就直接从西非马里加奥的联合国特派团发回了报告。该研究考察了维和行动的建筑,并为其提出了替代方案,试图从物资调配中寻找新的机会,并讨论维和行动之后能给当地留下什么。馆内展示了避难所和占领地的日常用品,以及如何通过技术延长它们的寿命,以转化成新的定居点。

奥地利馆和德国馆都展示了和“难民危机”有关的作品,针对的主要是近年来欧洲的叙利亚移民大潮。德国馆展览名为“铸造家园—德国,目的地”,记录了该国为接受欧洲最大数量的难民所采取的措施。作为人员控制的象征,展厅的一面墙壁被非常暴力地打穿。奥地利馆的“人民之地”把双年展的预算花在了为本国接受难民的房屋改建和临时建筑设计上。展馆用大幅照片讲述了该项目实施过程中的人和事,此外还展出了大量媒体对该项目以及相关工作坊的新闻报道。两个国家馆都用一种非常直白的方式从人员与领土争端的发生地发回了“前线报告”。奇怪的是,两份报告都对自己国家移民政策中两极分化的事实只字不提,比如奥地利选民就刚刚废止了一次独立/绿党代表赢过极右民粹候选人的选举 。英国脱欧后的整体氛围会让2016年10月2日奥地利总统选举的重新投票变成一个更加不好应对的“报告”现场 。于是,像德国考古学家玛丽亚·赖歇那样,站在梯子顶端的特权视角向外观察陌生的他者,似乎就比向内反省自己脚下这片充满争议的土地更显适宜了。

第15届威尼斯建筑双年展德国馆“铸造家园—德国,目的地”展览现场, 2016.

反观自己脚下这片土地的展馆也不是没有。英国馆的项目“家庭经济”就通过观察英国家庭环境变化,探讨了“家”这个充满争议的场所。策展人要求设计师们按照小时、天、月、年和十年的时间单位,对“家庭经济”(也许是呼应家庭的希腊语词源oikos本来所包含的经济管理之义)提供1:1的回应——而不是解决方案。场馆着眼于当代英国社会生活模式的变化,以及共享经济等新概念可能为其带来的重构,就像展墙上的文字:“身无分文,共享一切。”

军械库和绿园城堡的主展区展出了许多真实尺寸的建筑大样或者建造技术、图纸、模型和影像。此外还有一些调研项目没有关注如何用房子的形式“成功”展示高质量建筑成果,而是将目光对准了如何通过建筑的潜力、工具和资源去构建替代性实践模式以及理解该领域与世界之间的关联。其中一个引人注目的项目来自以伦敦为据点的研究机构—“司法建筑” (Forensic Architecture)。这个在建筑、数码科技和人权三者交叉点上工作的组织此次展出的作品内容包括:地图、新闻影像片段、3D动画和图纸,但这些材料都不是用来展现一座新建筑,而是主要用来重建过去的事件。“司法建筑”的作品通过重现大多发生在中东地区的无人机、导弹或其他袭击的地理位置和空间来呈现证据。他们使用3D建模、航拍和地图甄别袭击的来源。此次双年展上的作品便展示了美军在巴基斯坦某市区的一次伤及平民的无人机空袭行动。“司法建筑”每次调查得到的文献都可以成为证据,用于国际犯罪法庭和联合国大会中的人权控诉。

中国建筑师刘家琨在绿园城堡二层展示的项目“西村大院”则采用了完全不同的形式。“西村大院”是一个已经落成的复杂都市街区,在此次双年展上以沉浸式模型展示,并通过虚拟入住的方式再现了该区对成都都市环境产生的影响。西村大院项目容纳的功能高度混合:从运动场到商店,再到文化设施以及传统的公共空间,所有细节都经过仔细设计,旨在从本地资源中汲取营养。作为在威尼斯双年展上代表中国的诸多项目之一,“西村大院”是一个颇为清丽脱俗的成果——尤其是联想到国际建筑媒体上常见的中国形象:各式各样自我中心的繁复建筑表明中国只是一个形式狂的游乐场。

另一个中国代表是已经世界知名的业余建筑工作室,其作品在双年展最大的展场—军械库展出,内容是工作室在杭州富阳一个项目的材料取样。与利用最新的建造技术创作“新”项目相反,业余工作室以旧瓦片、石头和其他当地原料为基础的材料拼贴策略旨在向当地村落的建造技术和材料学习,以此在过去的传统与未来之间搭建起连续性的桥梁—但同时也生产出一个当代的成果。该项目代表了本届双年展上某一种对阿拉维纳策展宣言的回应方式:比起无人知晓的实验性未来,本土材料、本土技术、高水准的工艺更加重要。

就像很多人指出的,土坯、泥、砖、竹子和木头在这届双年展随处可见。它们有的代表了真正的本土实践,有的则只是欧洲白人在蛮族疆域征服异国技术的象征,后一种情况下,欧洲本土内在的复杂性并不会因此烟消云散。此次展览的关键词似乎可以总结如下:不稳定的建造环境、有机材料、本土技术、良好的意愿以及代表美与高品质的象征性乐观建筑。阿拉维纳希望建筑能够更靠近其所处的争端地带和冲突领域,却不愿放弃一个固有范式:建筑学的目标是制造合理又优质的房子。

我并不是说建筑生产应当忽略质量。只不过,如果真的想与塑造这一学科的种种力量做斗争,那么我们必须重新考量这个被称为建筑的学科。与阿拉维纳声称的“回应”相反,建筑需要清晰地发声,也要明确其在不温和的质疑中的角色,并积极参与到制造和复制这些质疑中去。尼克·施尼赛克(Nick Srnicek)和亚历克斯·威廉斯(Alex Williams)在《创造未来:后资本主义和没有工作的世界》(Inventing the Future: Postcapitalism and a World Without Work)一书中将“民间政治”定义为“一种历史构建的集体常识,与实际权力机制脱节”,其策略也已经“丧失了有效性”。他们指出:“与资本的抽象和非人性相反,民间政治试图通过强调时间、空间和概念上的零距离将政治降回‘人的尺度’,”在此基础上形成的政治立场也是“回应式的”,而非“创造式的”,它关注临时的直接行动多过长期的野心,喜欢小规模的真实性和传统多过未知的将来。阿拉维纳非常清楚建筑包含的复杂性,但跟随“民间政治”原则导致本届双年展变成了一份让人无法反对、无法拒绝、只能接受的常识性乐观邀请。这也是为什么绿园城堡和军械库的主展览选择对很多意图良好的建筑项目本身的“尺度与范围”问题“视而不见或一笔带过” 。

然而,如果要构想一个不一样的未来,建筑必须比“民间政治”再多做一些,才能去重塑政治经济、本土和全球秩序、社会参与形态以及物质和空间的构建。正如《创造未来》的两位作者所言,民间政治式的主题只能作为抗争的“起点”,我们仍然需要大的计划,一份建筑的政治计划,去重新想象塑造这一学科的诸多力量—此处的建筑不应被理解成一个由外部力量催生的领域,而本身就“是”这些力量的一部分,是我们面对社会不公、气候变化、劳工正义、社会和地理分化、移民问题,以及其他诸多领土问题和人类挑战的另一种创造、生产和抗争的机制。 译/张思锐

Marcelo López-Dinardi,建筑师,现工作并生活在纽约,A(n) Office建筑事务所合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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