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蒙·西格尔

  • 昔日理论

    《格哈德·里希特:历史主题之后的绘画》(Gerhard Richter: Painting After the Subject of History),本杰明·布赫洛著, 麻萨诸塞州,剑桥,MIT出版社,2022。总页数:696。

    有时,本杰明·布赫洛(Benjamin H.D. Buchloh)似乎很厌恶他的最新著作《格哈德·里希特:历史主题之后的绘画》的讨论对象。艺术家和批评家意见严重相左,他们的对话“火药味十足,换到别的情况下肯定会反目成仇。”在他们定期进行的采访中,两人时不时直接杠上。里希特哀叹绘画手艺性的消失;布赫洛回道:“你在开玩笑吧。”[1]里希特指出剥削是人类的基本天性;布赫洛质问:“你真的相信你现在说的这些话吗?”[2]这种时刻,批评家深信不疑的理念如同海浪一般拍打在艺术家坚如磐石的自我认知上。既然分歧如此之大,布赫洛自问,他要怎么才能解释自己“对一位画家的热情……持续了大半个世纪,贯穿了我的工作和生活,而另一方面,在批评和学术研究上驱动我的,是我对绘画作为一种媒介日益明显的过时如果不是充满鄙夷,至少也是漠不关心的态度。”

    布赫洛长期以来一直苦于自身所处行业的衰退。艺术界越是彻底变成艺术市场的代名词,就越不需要经过深思熟虑的阐释:“这跟没人会搞蓝筹股的批评是一个道理。”[

  • 肉体与绒毛

    有一回,我在耶鲁俱乐部(Yale Club)拜访我儿时最好的朋友——他后来成了一个MAGA(Make America Great Again/“让美国再次伟大”的简称)播客主。按他的习惯,他给我们点了几杯马提尼酒,又把我领到一张簇绒皮革沙发上。我们坐在一张小布什的肖像下,他注意到我包里有一本罗伯特·L·赫伯特(Robert L. Herbert)1988年的著作《印象派》(Impressionism)。“印象派!”他高呼道,“最后的真艺术!”

    他的评价反映了一种更大的世界观,里面包含着明确的美学投入。以《现代艺术为何如此糟糕?》(Why Is Modern Art So Bad?)为例,这是保守派媒体组织PragerU(普拉格大学基金会)制作的数十部说教影片之一,旨在抵御所谓的自由主义意识形态灌输——在此情况下,即驳斥“现代艺术是艺术”的观点。在短片中,一张折线图示意了印象派之后艺术标准的陡然走低。“今天”,讲解者说道,“每个人都热爱印象主义者。”但是,这场运动在孕育了“货真价实之作”的同时,也埋下了“美学相对主义”的种子,最终导致了欧洲艺术的终结。就这样,印象派横跨在了美与丑、灵巧与笨拙、传统与变革之间。它是最后的真艺术,也是最早的伪艺术。无疑,我无法忍受它的结论(即传统为好,现代为糟),但这段视频也显示了一些有用的东西,即这场运动本身所具有的矛盾性——被夹在两种截然对立的立场之间左右两难。

  • 百感交集

    焦虑、依赖,以及最重要的脆弱感:这些正是今年这届号称无主题的惠特尼双年展的主题。展览出版物中,策展人德鲁·索耶(Drew Sawyer)和玛塞拉·格雷罗(Marcela Guerrero)写道,他们最初从一个问题出发,“这场展览应带给怎样的感受?”于是,他们试图“构建一套能够呼应当下美国动荡不安的生存气候的情绪体系”。换言之,如今的我们多少都感到有些脆弱,而我们希望艺术能够映照这种感受。

    但艺术的存在并非为了验证我们的情绪,艺术家不是心理治疗师。在本届双年展中,最出色的作品并不安抚我们的集体忧虑,而是对其加以反思,通过自觉地承认自身脆弱性,帮助我们更清晰地理解我们这些经验背后的历史、心理与物质条件。

    一出电梯,我就意外地发现自己被艾米丽·路易丝·戈西奥(Emilie Louise Gossiaux)那些描绘已故导盲犬“伦敦”(London)的画作深深吸引。这些用圆珠笔和蜡笔创作的作品带有童话插画般的好奇与温暖,却又成功避开这一风格常有的俗套感。以《向你臣服》(Surrendering to You, 2025)为例,倘若画中人物再大一些,占据脚下那块小地毯更多的空间,或者那块地毯不是漂浮在大片空白纸面上,这幅作品恐怕会显得腻味煽情。正是这种构图上的节制,让物理上的靠近转化为情感上的亲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