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筹备本期杂志的过程中,我不断想起2013年的一篇论文《耐心的力量》(The Power of Patience)。在文中,哈佛大学艺术史学者詹妮弗·L·罗伯茨(Jennifer L. Roberts)探讨了专注而细致观察艺术作品的重要性。[注]在她开设的所有本科与研究生课程中(我曾有幸选修其中多门课程,亲身体验过她教学方法的“力量”),学生必须就一件艺术作品撰写一篇论文。但在开始文献研究之前,他们必须花上“整整三个小时”,耐心观察所选作品,并将观察过程中闪现的体悟逐一记录下来。“我似乎刻意拖长了时间要求”,她写道,但这必然能产生成效。
罗伯茨从开篇就阐明了其教学理念的更深远意义:“我认为这类练习正是现在最需要教师刻意安排的,因为它们已不像过去那样能够‘自然’获得。来自社会与技术的各种外部压力,都在将学生推向另一个方向——追求即时性、快速性和自发性——而偏离这种别样的机会。”最后,她指出,凝视艺术作品能成为培养负责任公民的一种训练:在一件作品前静坐数小时的练习,“是一堂培养批判性关注、耐心求索和对表象保持怀疑态度的典范课程;在21世纪的学术与公民生活中,我相信这几乎是一项不可或缺的能力。”
戈登·休斯(Gordon Hughes)论艺术家卡罗尔·波夫(Carol Bove)的文章——她的作品《形质1》(Hylomorph 1, 2016)出现在本期封面上,有力地示现了践行这种能力所可能达致的效果。诚然,鉴赏力乃至形式主义(formalism,另一类“f”开头的词),在1970、80年代‘新艺术史’兴起、1990年代视觉研究作为方法与学科登场所引发的学科纷争中,都被标记为带有贬义意味的概念。简言之,学术的钟摆已摆向另一端:更加侧重对外部语境的审视,包括艺术家生平细节以及文化符号系统的图像学分析。但正如许多同样专攻艺术史、并在2000年代初开启学术生涯的同侪一样,我意识到选边站并非绝对必要;最为理想的策略是在不同路径之间保持自由选择,并将最契合作品的研究方法加以融合——前提是,这一切始终建立在细致入微的观察之上。在观察雕塑时,博夫同等重视作品的形态、材质,及其所蕴含的指涉(无论是艺术史还是流行文化层面),由此得以探讨劳动(艺术性的或其他形式的)如何在这些作品中被呈现与表现。
在本期杂志的其他文章中,我们亦可见到类似方法——借助细致考察细节来阐释抽象主题。例如,丹尼尔·R·奎勒斯(Daniel R. Quiles)反思了玛格丽塔·帕克萨(Margarita Paksa)的艺术如何在专制政权下,将异议立场具象化呈现;帕特里克·R·克劳利(Patrick R. Crowley)在其视野开阔的论文中指出,摹仿(mimesis)并非简单复制现实,而是一种不断界定我们如何认知“现实”的递归过程。我希望读者能够在上述每篇文章中明确感受到:对具体艺术作品的细致观察——或如克劳利在文中对《排演》(The Rehearsal)、《侏罗纪世界:重生》、克丽丝·金纳(Kris Jenner)最近一次面部拉皮手术的分析那样——所具有的公民层面的意义。
最后:或许诸位此刻已经听说或读到,我在《艺术论坛》的任期即将结束。四月刊将是我的名字最后一次出现在杂志刊头,届时我会在该期主编来信中,对我的任期以及与同事们共事的经历作更为详细的回顾。在此之前,我希望读者能够花些时间——甚至投入更多的“被刻意拖长”的时间——来练习“慢读”这本杂志的内容,并以耐心的目光对待其中的艺术作品。
注:
詹妮弗·L·罗伯茨,《耐心的力量》,刊载于《哈佛》杂志,2013年10月15日,www.harvardmagazine.com/
文/ 蒂娜·里弗斯·瑞恩
译/ 钟若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