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叹息桥附近熙攘的游客，走进普里奇欧尼宫（Palazzo delle Prigioni），迎面是一块打出“请进”手势的人形立牌，旁边斜挂着两张印有展览时间与注意事项的塑封A4纸，这景区般的粗糙场景，已透出几分荒诞。

在这座建于十七世纪、前身为监狱的空间里，李亦凡的影像新作《郁卒的平面》将怪怖的氛围更添几分：头戴各种人体器官（眼球、大脑、心脏、阑尾……）的数字人偶依次出场，背后时而浮现一个操纵者。艺术家通过游戏引擎与VR设备赋予作品引擎电影（Machinima）的质感，但最初因成本所限，制作中无法精准操控，人偶常常动作卡顿、肢体错位、神态夸张，而这样相对即兴、看似将就的方法，造出李亦凡影像的独特美学，滑稽、诡异，又引人入迷。随着镜头拉远，我发现影像中的昏暗布景即是身处的展览场地——古旧的吊灯、刻字的石墙、比人体大得多的断肢雕塑。艺术家同时把玩着数字与现实空间中的物件、比例、声景：当屏幕中的一颗头颅被掷向现实中的墙壁，撞击声随即从那面墙上的音响传出；观众的座位是按艺术家手臂与脚掌建模放大的剖面；几根充电线从这些巨大的雕塑中伸出，当手机与这些裸露的黑色血管相连时，好像观众也为这个虚拟世界输送了一种器官。

数字人偶一边讲解动画制作的模式、观看图像引起的欲望投射，一边又突然开始贩卖一筐零食、解读八字运势。Ta以教学视频般谆谆善诱的口吻，在百科全书式的讲解后抛出一些问题，然后自答，“我也不是很确定。”我难以从这些点到即止、真假难辨的言语中淬取出什么线索，却想起与AI的对话中那些看似睿智通顺，实际上不明所以的内容，也想起与人沟通时似是而非的时刻：话语裹着层层包装，彼此都找不到要点。而艺术家的诡计是，他根据人的注意力所能集中的时长设计场景转换，观众被反复拉进绵延的呓语，沉迷于不断干扰解读复杂性的碎片。这或许正引发了展览标题中的“郁卒”——它不发生在观看当下，而是在恍神回到现实后，意识到自己好像被数字世界牵引，却又难以移开视线。

当人偶开始解释“恐懼”一词的书写——“你需要心和眼去感受恐惧”——另一个人偶立刻抛出一句嘲讽：“我不是来这上你的中文课的”。在意义被唤起之前就自行将其拆解，这样的幽默感似乎有意避免叙事滑入过于感性的领域，同时为无法解释之物保留空间。正如人偶在画面中指向的“睹物思情”，观看并非仅是意义的读取，而是从事物中召唤出不可见的鬼魅，而这鬼魅来自释义无法穷尽之处。影像中，眼睛被塞进人偶身体的孔洞，而后看到世界之内还有世界——那是比屏幕上平滑的数字躯体复杂得多的东西。

文／ 陈寅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