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岸,《E1027》,2025,架上镜面不锈钢加生锈铆钉,70 x 81 x 11 cm.
何岸
原型画廊 | Prototype
上海市静安区曲阜路9弄B1层10号
2025.11.14 - 2026.01.17
“角落里的一些凌乱的纸片,上面有着很明显地擦过的大便的痕迹,关键是那些野草,叶子上还挂着人的吐的浓痰艰难的垂下来,痰的丝线随着…呼天抢地的呼喊颤动着。”
上述文字并非来自何岸个展“奇迹”的策展论述,而是其同名连载散笔中的一段城市记忆。在此,奇迹与神圣无关,而是关乎一种草芥般低贱的伟大。步入展览现场,一种尴尬与压迫感扑面而来。明亮的白盒子空间首先让人联想到被人工照明曝光的犯罪现场,而围绕作品临时设立的防护栏,则加剧了这一氛围。
同名作品《奇迹》(本文提到的作品均创作于2025年)中的水泥管,如城市的肠道般被翻转至展厅地面。在作品《是永远不是》与《世界三》中,那些散落在地的“布料”实则是坚硬的铜或铝,它们或覆盖着拟态的金属躯块或被其压制。这种将柔软织物定格为坚硬金属的质地转化,在山西奥瑞非法收购遗体事件的背景映照下,显露出极为冷酷的现实指涉:工业材料的伪装仿佛包裹肉身的尸布。何岸善于制造冰冷物质的温度感。作品《九霄》视觉上是几块废弃的瓦楞纸箱,纸皮表面带有铅笔擦拭出的陈旧包浆。铅笔的石墨粉在其创作语境中,类似一种附着情感痕迹的生命粉尘,腐蚀着廉价与被弃置的现成物,使它们尽管年日如草,却仍因生命的发旺而确证着某种存在。
当何岸用出自波普尔的概念“世界三”来命名作品时,他坦言这是一种杜尚式的“题目同构”策略——通过命名,使题目成为作品的一部分,而非说明。这种狡黠与“向艺术家致敬”的姿态共同构成了何岸创作的方法论。而此次致敬,则蕴含着男性艺术家对女性主义思潮的反思。在金属串接作品《拉丝尼格》中,脊椎般的金属结构致敬了玛丽亚·拉丝尼格(Maria Lassnig)《与龙的自画像》(Selbst mit Drachen, 2005)中那外化的、具有力量的身体意识。另一件向女性创作者致敬的镜面不锈钢作品《E.1027》与其相对,位于展厅尽头。柜体表面埋设着被铅笔刮擦过的螺丝钉眼,如同工业暴力对精致表皮的穿刺,直接影射了现代主义建筑师/设计师艾琳·格雷(Eileen Gray)那栋命运多舛的别墅:勒·科布西耶曾通过强行绘制裸体壁画,侵犯格雷原本为爱设计的纯净空间。有批评家曾讥讽此举犹如柯布西耶“像撒尿的狗一样宣示领地”。形似空调外机的粗粝支架支撑着光洁的镜面,仿佛是对这一命运的转译——看似洁癖的现代主义美学,实则立于充满现实尘埃的构架之上。
何岸构建的现场,是一个拒绝被清洗、治理和归类的空间。长满青苔的黏糊表层、“生锈”的钉眼,以及关于秽物的指涉,迫使我们直视那些被贱斥的“野草”。在工业废料与城市暗角的交汇处,艺术家以一种无法被修复的破损,确认着草贱的奇迹。
文/ 陈嘉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