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莉莉,丰盛,2025,玻璃,20×20×20cm. 图片由艺术家及Third Street Gallery提供,摄影:代若英.
上海
任莉莉
Third Street Gallery
上海市静安区曲阜路9弄 B1-09号
2025.11.10 - 2026.01.24
截至目前,任莉莉在国内共举办三次个人展览,三次皆定档秋天。前两场相隔不到一年,均发生在北京,完成了艺术家从小范围关注到进入更广泛行业视野的过程。第三次则转场上海,与第二场相隔三年。三倍的时间跨度,或许源于艺术家在不同阶段对节奏的重新校准,也不免抬高了外界的期待。
从第一场到第二场个展,任莉莉在持续推进材料探索的同时(软的绒线毯与硬的大理石;自然的贝壳与人工的硅胶;磨砂的石块与光亮的不锈钢……),进一步通过工艺层面的深化提升了作品的表现力与完成度,如《聚合-分离》中更为细腻的大理石雕刻所呈现的地貌纹理。更重要的是,第二次在魔金石空间的个展,使观众明确感受到她作为“空间作者”的掌控力——她以雕塑为基本单位,调动大量异质材料,生成一个仿佛来自遥远时空的场景。
回望前两次个展,我更愿意将那时的任莉莉视为一个进入雕塑世界的“玩家”,以好奇心与试探性姿态在材料与形式之间游走。来到第三次个展《此地无名,永不复现》,任莉莉开始收紧材料的使用范围:她抛弃了广泛铺陈的材料世界,让一组对照贯穿始终:一面是冷硬的金属,为雕塑确立边界;另一面是玻璃、陶瓷与树脂,保留着凝固前的温度与流态,消融轮廓。在展览入口,她以空间构造出一个腔体结构,红色玻璃瘫伏在三个等貌但由大至小排列的不锈钢胸廓中。她在随展文字中写道:“I am carrying the moon inside my ribcage(我在胸腔内怀着一轮月亮)”。
材料的收敛,或许意味着一位雕塑艺术家更明确的身份自觉。此次展览中,任莉莉也有意识地回顾自身路径——既囊括了2021年七木空间个展中的《平衡》(紫铜杆、陶瓷、黑釉),也包括魔金石空间个展核心作品《落日如灼伤》的延续之作《象罔》(主材料为紫铜板)。她选择上述对组材料与过去的自己对话。当艺术家找到与当下最适配的材料与议题,创作的种子也得以更深地埋入一片坚实的地壤。
当然,材料的锚定也伴随着被类型化的风险,尤其当它们服务于由来已久并持续火热的类人身体叙事。随着三次个展所积累的关注度不断增加,任莉莉的创作逐渐进入“可被比较”的范畴:金属作为骨骼(胸骨、脊柱、骨盆)的运用早有先例,而玻璃、陶瓷、树脂作为“液态生命”的象征材料,亦常见于女性艺术家的实践之中。二者结合所引发的生物形态联想,甚至可以进一步延展至电影与消费品语境。
这不免让我联想到汤姆·沃尔夫(Tom Wolfe)在《画出来的箴言》(The Painted Word)中的那句著名判语:“现代艺术已经完完全全变成文学的了。”这句话固然易被反驳,却也总能在具体的艺术场景中被反复印证。对当下的任莉莉而言,“箴言”终于得以合理地介入其作品的评价框架,这或许也是她迈入新阶段的间接证明。有趣的是,展览取名“此地无名”,“名”正是语言的浓缩物,前言更写道:“今天所有的问题都设想以语言解决,……(无论在多么想说话的时候,抱持沉默。)”诸如“展览的在地性”等“语言”的诘问并非师出无名,而任莉莉并未回应,或者说,“无名”本身便是对“需要回应”的一次拒绝。
在画廊极为棘手的异形空间中,她封闭场域,使其弥漫着黄光,一支黄铜棒自墙面延伸向观众,允许人在金属尽头照见自己。展览以抽象的方式收尾。别忘了,抽象也是在剥离“语言”“身体”“感知”等维度之后,另一种足以支撑艺术家走得更远的可能性。
变形的蓝玻璃隔着墙,沐浴在黄光之中。据说这来自一个即兴的想法。此前我很少在任莉莉的作品中看到“灵机一动”的袒露,她的雕塑总是以一种高度自觉的方式替她规划空间,使观看在其中被精密地组织与引导——这次,她把这件不完美的、朴素到近乎卑微的球体,叫作《丰盛》。
文/ 盛泺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