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英杰在Fotografiska影像艺术中心的最新个展“夜间思绪”，仿佛是上一场个人项目“我借用了过去的乐观”（山中天艺术中心，2025年）中由摩天楼群与城市化进程所勾勒的加速社会“庞大之物”的倒影，或者负形。展览作品皆始于谭英杰奶奶的去世，他数次重返山中的家乡，进行一场漫长的“拾荒”与送别。四屏影像《三献花》的题目取自湖南祭祀民俗中的仪式，守夜时村落老者通宵达旦地献唱，亲属随歌声不停歇地环绕往生者行走。带着哭腔的重复旋律，混合传统和即兴的歌词，唱神唱鬼唱英雄，也唱节气、家庭和劳作，以此“来撒”（献花）。整个幽暗的展厅都笼罩在这种方言音乐营造的声场与影像在不同表面的投射造成的光影移动中。如果说“我借用了过去的乐观”是以个人感知尝试切割宏大叙事，那么这一场展览就是在过去的乐观之后、在宏大叙事的裂缝之间的低吟、闪回与寂灭。

《三献花》开篇是一个空心的黑色圆环，叙述接着在虚实交织的记忆隧道中展开。谭英杰通过家族老照片、档案、口述与个人记忆搭建不同的场景，再将这些图像折叠缠绕，组织出扭曲的、碎片化的交叉叙事——一代人去世与一代人出生的祖屋，童年玩耍的庙堂亦是红卫兵批斗台，翘首盼归的家人与神情自若的献唱者，村落山地与飞机降落舷窗滑落的水珠——最终这些图像被点燃，化为灰烬。个人、家族、时代的命运在一些时刻紧紧贴合又散开，《三献花》如同一道日晷，在偌大的展厅拨动时代渡越中后记忆（postmemory）的代际苦难与变迁。

与之相对，影像装置《琐事之屋》则排演着个人细碎庸常的重复与层层堆积的情绪，描绘了一处现代生活微缩景观。以谭英杰居住地为原型的迷你小区如同一具象征的身体，在不同房间和楼层，与舞者困于其中的四肢不断产生反应，相互入侵。展厅中央的铝板雕塑《地球之夜》底图取自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NASA）发布的地球夜景系列，由对地球夜晚长时间多轨数据拍摄拼接而成。谭英杰将其与触发相似感受的细微之物——例如细胞的聚合分裂、冬日树林的窸窣——多层叠加并置，再抹去所有人造光点，只留下光晕，由此模拟出熄灯后光的痕迹在视网膜上形成的“后像”效果。掩于宏观轮廓下的微观视角、遗留的感知，皆构成一种遥远的呼应与另类的显影方式，令人联想到鲍德里亚在《消失点》一文中追逐的幻象：“图像与来自物体的光与来自视线的光相遇了”，它们一同构成变动的记忆与消逝的现实本身。

人类执着建构的时代秩序，在宇宙维度下显得渺小而脆弱。个体被社会浪潮裹挟着前行，最终消融在这片无垠的夜色星火里。而在《三献花》的民歌中，陶阿姨唱道：“把天摘来撒”，这片无垠也将落入踏实的土地，完成一场献礼。

文／ 唐一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