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我的家人、挚爱的朋友以及此境中一切珍贵众生同在，无论世界与生活如何艰辛，我在此向全知的嬢猕献上赞颂”。

从展厅侧门进入，虚构形象Nyami率先被郑重地交待在藏医唐卡传统形制的解剖图上，这段祈请文便是衬底。字迹在藏纸底本上往复，像行过万里路的车辙，亦深亦浅。

Nyami（嬢猕），是藏语中“鱼”（Nya）与“人”（Mi）合成的新造词，也是艺术小组葛泰然与旦增达美数年前虚构的一则高原都市传说。这一形象根植于他们对拉萨本地鱼市的观察：统称为“拉萨鱼”的鱼类实则混杂着许多外来物种。Nyami是一种混沌的指认，“鱼”与“人”的身体拙劣缝合，制造出一种暴力的不适感。《嬢猕解剖图》从器官、骨骼到神经网络一字排开，Nyami已从两人早期作品中的具身传说，逐渐内化为一种基因级别的微妙存在。

横亘在展厅中间的赭红色短墙营造出近乎宗教性的氛围。四组《嬢猕陆地⻛景图》将档案照片衍生的绘画与原始摄影分置墙体两侧。延迟揭晓的展示方式，让记忆获得了更长的发酵时间。早期藏地纪实摄影作为封面的磁带，被安放在墙面内凹的格间中——如同洞穴或佛龛——诉说着稀薄而神圣的藏地风景生产，而画面中的人物形象均以半透明的幽灵形态叠于前景，像无限个平行梦境的截帧，眨眼间便将转换或消逝。

其中，《嬢猕陆地风景图：我的顿珠次仁》将50年代第一批随军进藏的摄影师蓝志贵拍摄的察隅风景照与1962年《文成公主》的舞台人物肖像叠合；《嬢猕陆地风景图》系列中的《向往神鹰》则串联起90年代藏地的华语流行歌曲、美国动画《非凡公主希瑞》以及内地与藏地的文化流动。耳机里，艺术家旦增达美的母亲正在用不流利的英文朗读转译后的藏语歌词。磁带作为物质性的记忆通道，记录下文化互动的历史与奇观，以及那些交际中时而生疏的拥抱。

二十世纪中叶以来，藏区与内地的社会交流愈发频繁。《嬢猕信众图》系列以宗教典籍插图的⻛格，重新进入那些历史叙事中标志性的接触时刻。《学舞》想象戴爱莲将巴安弦子舞台化，也种进土地；《泥蝎》打捞起70年代大型泥塑群雕《农奴愤》的下落。作为一种份量悬殊的后置回应，《嬢猕信众图》在历史缝隙中发展出诡诞跳脱的逸闻小报式想象。

继续向内，潜入暗室。《网箱逃逸指南》以唐卡纪实壁画形式讲述工业养殖⻥群逃逸的生态灾祸。青海龙羊峡水库自上世纪八九十年代起成为重要养殖基地，而大量虹鳟早在2008年就曾逃脱水网，在黄河形成长达上千公里的天然种群。工业剥削笼罩着这片水域，神话灵物Nyami应何去何从？若协助⻥群出逃，将扰乱脆弱的高原生态，若任其困死网箱，则终将以“三文鱼”之名上桌。展厅地面犹如冰冷的水网，《城市基建声音》的滚动字幕发出幽暗的蓝光：日光下你的喉咙悬着一根鱼刺......变成一粒银色的回形针钩住你的脚心。

凉意从足底升起，我快步逃到院子里。这场展览发生在北京胡同一处隐蔽的四合院。午后的强光使得最后一件录像作品《次仁姐姐》几乎无法显形。作品素材源自2023年艺术家为一家拉萨的洗衣粉厂拍摄但未被采用的广告片。影像呈现出强烈的民间录像厅与电视购物频道的视觉风格，女工面对镜头展示Nyami赋予她的超能力。而被重新填词的广告曲在院子里肆意荡漾，洗脑的旋律强势参与着任何一场看似深刻的对话。

在回程的路上，那段旋律仍像波塞冬的歌声般挥之不去。Nyami从具身的人鱼形象，弥散成溢出系统之外的名字，成为一段声波、一种气氛。我想象Nyami的形象如何被制造出来，又如何与这个艺术小组一起成长。旦增达美从小研习唐卡，后学习国画，曾致力于成为佛像师。葛泰然以外部视角潜心于藏地研究的知识历程。他们不确凿的创作分工中藏着盘根错节的身份焦虑和认同危机——这种张力不仅存在于Nyami的形象争议，同时亦发生在他们彼此之间。在Nyami的风景中，那些隐溺在过去的时间里无法与自身和解的失语者浮出水面，他们仍旧带着恐惧和困惑，依然可能被误解的箭矢钉穿。

旋律还在回响——祂不经世事地入侵那天下午的院子和我的大脑。深吸一口气——有时允许自己沉迷于那些尚未被回答的问题，允许时代的喉咙里悬着一根鱼刺。

文／ 漠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