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评 CRITICS’ PICKS

钟云舒,《t. 取消条件,调整角度》,2020,图案定制瓷板,铁艺支架,亚克力盘,32×35×35厘米. 图片由艺术家惠允.

上海

从边缘开始收集

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 | Power Station of Art
黄浦区花园港路200号
2026.07.16 - 2026.10.08

“新闻”路线往左,“小说”路线往右——由钱梦妮和李雅伦共同策展的“新文化制作人”第四季展览《从边缘开始收集》始于展墙上的两篇完整文本。《南方周末》的一篇深度调查,以非虚构写作的典型笔法,剖析了河南乡村一位高中历史教师新婚坠亡的悲剧;韩国作家金爱烂的短篇小说《刀痕》则以女儿的视角,讲述母亲开拉面店的日常点滴,部分文本呈现为阿波利奈尔图像诗般的样式。两篇文章虽然风格与文体迥异,但东亚女性在日常生活中的压抑处境却遥相呼应。她们同处社会结构的边缘,或许连这些描述她们处境的文字本身亦属于边缘媒介,毕竟这是一个高度视觉化、被无数图像淹没的时代。

展览英文标题“Carrier Bags from the Peripherals”来自美国科幻作家厄休拉·克罗伯·勒古恩的“载物袋理论”:拒绝宏大叙事的统摄,转而积攒日常的碎片。这也成为展览的方法论,并体现在空间结构中。形如“载物袋”的木制椭圆展架,将展览空间划分为“内部”和“边缘”两个部分,边缘是纯文本,内部则汇集了31件/组来自当代艺术、建筑、文学等领域的作品,以呈现文本与艺术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和彼此激发的可能性。

刘任的装置作品《关键时刻》(2024)幽默地还原了日常生活中的出神时分:一本名为《出神》的书(凭借其文学的重量)压着一碗泡面,旋转的底座暗示时间的流逝;郑源的三频录像《最小限度的(凭记忆)》(2024)重演了疫情居家期间的倦怠时刻,那是一些已被记忆机制挤压到边缘的日常瞬间。钟云舒的装置《n. 将反射限制在内部》(2020)从符号学出发,字母瓷片上的“something”引人会心一笑——“这个作品有点东西。”张可睿的系列绘画则引人思考画作的命名如何唤起对画面的想象,例如《敷面膜的人也是复制人》(2025)在图像学层面令人想到杜尚《下楼梯的裸女》之类的立体派绘画,但标题解构了这一联想,赋予日常生活一种新颖的科幻想象。

如果将建筑视为更广义的“文本”,那么孙海霆的《北京大板楼》(2019-2022)和一介的成都玉林二巷改建项目《CACP“设计中?”》(2024-2026)仿佛两种差异明显的字体:前者是正襟危坐的宋体,后者则像自由舒展的草书。唐艺窈的《庇护,停留》(2024-2026)则仿佛在三维世界中创造一个新词:层叠的水泥浇筑板材上,铁盒如废墟记忆的庇护所,而从纽约收集来的金属脚手架扣件如同标点,强调“临时”和“永恒”之间的悖论。

不妨将钟笛鸣的《最后一道菜》(2024)视为代表整个展览最直观的意象。很多观众甚至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件位于“载物袋”中心位置的作品:唯有站上垫高的台阶远眺,才能看见这件位于平台高处的作品之一角,而这不啻整个展览所关注事物的某种隐喻:那些容易被忽略的、不可言说的、难以描摹的或几乎被记忆抹除的……正是这些从边缘收集的事物构成了整个展览的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