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庆泰最新个展“扔掉房子”的现场更像是“扔”的行为已实施的结果。简约几近空旷的空间里，东西所剩无几：这里矗立着一个白色柜子，尽头处是长方形鱼缸，墙上有几扇款型各异的窗户。胡庆泰将切身经历直接带入艺术现场，展览中的“扔”呼应了现实中的“卖”—几乎与展览同步，他正将自家在香河的房子挂牌出售。

“家宅是形象的载体，它给人以安稳的理由或者说幻觉。” 加斯顿·巴什拉在《空间的诗学》这样写道。2016年至今，环京房地产市场的兴衰主导着胡庆泰和许多购房者的日常乃至人生走向。与展览同名的作品几乎全是现成品的组合，加上地上按户型用石膏画下的白线，归纳了一个普通个体在这十年里围绕房子的境遇起伏。柜子里摆放着香河这套房的房本、水电卡和一些收据。从有了房的满足、房子到手后市场价格上涨的喜悦，到去外地上班维持家用的奔波，再到急欲抛售的无奈，柜子一侧的纸上记录了从买到想“扔”的现实原因和心理波动；房屋价格与面积则写在柜子另一侧的纸上。每个本土观众在这一刻都进入到一个非常熟悉的社会语境里。

附近墙上寥寥几张照片勾勒出艺术家寄托于家宅的理想从建立到幻灭的过程。其中一张是所购楼盘的沙盘和位置图，毗邻京城的地理位置为购买增添了令人信服的理由。另一张是交完期房首付后的单人照，彼时高楼尚未盖起，胡庆泰所伫立的售楼处附近的树林，不久后将成为许多家庭的安居之地。还有一张是入住几年后艺术家拍下的夜景里的烟花。这些发生在不同时间对个体有着纪念意义的片段，如今看来，在兀自运行的庞大的社会系统里，微不足道。

白墙上分布着六扇以不同方式悬挂的双层玻璃窗（“没什么比送一朵花更忧伤”系列，2026）。这些不算完整的窗户是胡庆泰从香河周边关闭的店铺收购的，窗框边垂下的旧布条标示着它们的来处，如某个村镇的药房、馒头铺和舞蹈室等。他买下整扇窗户后，将其切割和翻面，原先临街的一面被封进了里侧。布条上“切割自”这几个字格外触目，直白展示了窗户被卸下后所经历的处理过程，更是隐喻了它们曾经的拥有者在外力挤压下别无选择的受伤处境。这些脱离了原有功能的窗户，与那朵被艺术家放在窗玻璃上的黑色小花一起，祭奠它们曾映照过的一段段戛然而止的商业生活。

空间尽头玻璃缸里的水取自胡庆泰家附近的潮白河支流。观众俯身一探究竟时，或许会注意到水面上浮着张小塑料片，也可能在一瞥中直接将其忽略。这片仿佛偶然落进的碎屑却恰好是这件名为《自画像》（2026）的作品的点题之笔。据艺术家介绍，自己或其他被时代潮流裹挟的个体就如这片人造无机物，被限在一滩水里，漂浮着，去向未知。

“附近人们都在谈房子和钱。”这是胡庆泰2017年于MOCUBE的展览上写在作品里的一句话。所见即所是，九年后他和展览内外的人都成了句子里的“附近人们”。钱换来的房屋所有权和使用权，浓缩在被锁进柜里的那个硬皮本和几张尺寸不一的纸里。观众在现场来回寻觅着更多的故事，最终似乎都徒劳未果，他们途经地上白线，仿佛又在丈量着什么，令这里又宛若一间有待交易的毛坯房。

文／ 王丹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