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合身体”展出了关小一系列令人耳目一新的近作。从几件风景题材的木板上丙烯绘画中几乎辨认不出艺术家一贯的视觉风格，乍看之下仿佛一组颇具东方韵味的四季组画。然而在浓郁深邃的色彩之间，还能找到一些与此前艺术家惯用的工业色调相近的蛛丝马迹；层层错落的颜料肌理和不断延展交错的线条和笔触，则更隐晦地折射出城市生活的质感。

这些受到塞尚启发的作品，与几件披覆着颜色鲜艳的针织材料的木质发光雕塑，一同悬挂于展墙，簇拥着占据展厅中心位置的两件金属雕塑。其中，铝制雕塑《盛宴》（2026）以一具造型感十足的“身体”为中心，它高举烤面包用的长柄铲子，铲子上还放着两条小鱼，其周围地面散落着从篮子里倾出的贻贝和若干形态扭曲、仿若烤鸡的生物体。雕塑原型取自老彼得·勃鲁盖尔的《狂欢节与四旬斋之战》（1559）中象征斋戒禁欲和苦修的四旬斋夫人形象，但在此处，它和散落四处、仿佛已然变异的食物/活物们彼此相和，仿佛即将在一种黯然而阴郁的氛围中一同舞动。立于其近处的是一件名为《贻贝的迁徙》（2026）的青铜雕塑。由树枝形态衍生而成的树木体，在蜂窝状的贻贝的纠缠和聚集之下，生长为一个树怪般的生命，仿佛是从之前的狂欢中逃逸而出的另一种生灵。

在某种戏剧性的现场中，依稀可辨艺术家此前创作中标志性的树枝般的人物造型，以及从中演化出的丰富形态：《泳池》（2026）画面中仿佛潜藏于浮萍之下的枝状人形的抽象折影，呼应着发光雕塑中与绘画笔触相近、树皮般粗粝的表面，又幻化为《盛宴》、《贻贝的迁徙》中多变的枝干状躯体。但与此前作品中人工上色多少有些工业化学毒性的色彩美学，以及往往与原始元素叠置的网络图像的技术未来主义视觉张力相比，这次现场令人意外地表现出克制与收束的古典气息。关小此次使用的木质和金属质地更为轻盈，却不失份量与理性，似乎反映出艺术家对其所在时代精神空气的吸收吐纳。随着迷恋强度、速度和时效性的互联网狂欢时代逐渐远去，全球新世代对既定价值秩序的怀疑、对意义的反思愈发彻底而坚决。或许是出于某种类似的心境，关小的创作明显舍去了原有图像信息的冲击感及其形式本身的演变，转而挑战物理属性更为低调而坚韧的材料，从而使得作品内在的结构变化以及新的文化解读成为可能。在生成式图像泛滥的当下，借助不同物质材料、生命形态互相纠缠构成的“复合身体”，潜入加速的图像通胀和智能解码尚无法轻易抵达的那一层生命情感记忆的深处，或许能为艺术和视觉文化的讨论提供某种非进步主义的、摆脱困境的方向之一。

文／ 方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