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陈连,“桂花寻去月轮移III”表演现场,2026年4月10日. 图片提供:香格纳画廊.
上海
戴陈连
香格纳画廊M50 | ShanghART M50
上海普陀区莫干山路50号16号楼
2026.04.10 - 2026.05.29
戴陈连的新展“桂花寻去月轮移III”以一种被刻意暴露的“排演场”开始:观众站在展厅边缘地面上划定的白色标线外;标线内的表演区域散布着改造的修鞋机、断头台式的支架和写有“妈妈”等字样的牌子;折角墙面颗粒感强烈的影像不断呈现着劳作的身体和器具轮廓。包括艺术家本人在内的三名演员在其间移动,与其说在表演情节,更像是在校准与影像、物件及彼此的距离;声音亦从不同方向进入空间,使整体呈现为一种尚未整合的并置状态。
作为“母亲三部曲”的终章,本次展览及开幕表演始于艺术家与母亲关于绍兴老宅的对话。但地方经验在此处并未作为叙事对象出现。老房子、家族关系与女性命运被拆解并分装于影像、身体动作与物件操作之中。“地方性”里的家族史被压缩为一组可反复排列的关系模型。这种排列并不替代经验本身,而是在经验无法被直接言说时,为其提供了一套可操作的转译框架。经验不再以叙述的面貌出现,而是作为某种“残余”,附着于动作、影像与身体的间隙。
这一残余逻辑通过剪纸式黑色影像被进一步组织。以巨大尺幅投射在墙上的影像没有明确的情节,而更像是作为时间轴嵌入现场节奏。演员通过余光不断校准影像的推进来调整步伐,使动作始终处于轻微不同步的状态:有时是身体轮廓滞后于投影,有时是对影像动作的回应性调整。表演者之间的身体差异亦在这一过程中显现。与戴陈连相比,另外两名表演者的身体明显带有舞蹈训练痕迹,动作的起承转合与重心控制呈现出一种已经内化的技术结构。这些原本应当被压低甚至消除的动作习惯反复浮现,仿佛身体在被纳入节奏机制的同时,也不断显露难以被彻底规训的一面。这些错位既可以被理解艺术家容许范围内的偏移,也可以被理解为无法完全被装置和剧场结构吸收的剩余运动。
黑色剪纸式的形象唤起了1930年代以来的左翼木刻版画传统,鲁迅的现代性视觉政治以及珂勒惠支的图像伦理。然而,这一谱系并未展开,而是被压缩为可重复调用的视觉语法:人物化作轮廓结构,动作变成节奏单元,苦难则被转换为高对比度的形式语言。在这一过程中,历史依附关系被弱化,使图像反复摇摆于历史指涉与形式强度之间。
在这一从个人经验、家族关系与历史语境中不断切换尺度的结构里,与女性经验相关的内容并未独立出现,而是分布于关系配置与动作组织之中,尽管牺牲了可见度,却成为持续向整体表演运作提供动力的张力来源。于是,观众看到的并非女性处境的被动再现,而是一套将经验转化为运作条件的主动结构。这种转化的有效性恰恰证明:不确定性是艺术应对历史与经验的最佳方式——它不取消问题,而是将问题维持在无法被简化也无法被终结的临界状态,从而避免艺术沦为道德教条或情感消费的附庸。
文/ 孙啟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