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山专与英格–斯瓦拉·托斯朵蒂尔,“鸟先于和平”展览现场,2025-2026. 摄影: 姜六六. 图片提供:BY ART MATTERS天目里美术馆.
吴山专与英格–斯瓦拉·托斯朵蒂尔
BY ART MATTERS 天目里美术馆
杭州市西湖区天目山路398号
2025.11.09 - 2026.04.06
作品从展厅内部溢出,蔓延至户外;商品条码、霓虹招牌、大幅广告与“小肥(消费)姘”、“买即是创造”等类口号的信息,与周遭的新型商业环境既融合又疏离,在街区、广场与交通枢纽之间,构建出一个与社会现场深度交织的情境。这是吴山专与英格–斯瓦拉·托斯朵蒂尔(简称吴&英格)于天目里美术馆呈现的展览“鸟先于和平”。两位艺术家的创作既未局限于美术馆的“白盒子”之内,亦非以常见的社会介入形式直接回应现实,而是试图构建一种艺术的“知识型”(épistémè),让弥散的创作线索与物共同渗入现实语境的秩序。作品指涉着资本主义商业话语,在批判与反思中透出幽默,亦以近乎禅宗的姿态,既刺入又融于真实的场景。
步入展厅,这种感受愈发强烈。展陈刻意强化了“商品式”展示与增殖逻辑:作品如超市货品般铺满墙面与地面。这一视觉策略既呼应了18世纪沙龙展览的密集悬挂传统,也延续了艺术家以往展览——如2019年在北京长征空间的展览“今天后来成为了节日”——的呈现方式。不同的是,此次展览的两千余件作品几乎未设展签,观众沿顺时针动线环绕,沉浸于一种循环的观展体验。理解展览的线索被编织在一份报纸形态的导览册里——这一形式可追溯至18世纪的沙龙指南。其中归纳的14个关键词——如“从纸到纸”、“鸟先于和平”、“完美括号”等,构成贯穿全场的导航。这种分类方式恰似福柯在《词与物》中所引博尔赫斯那种异质并置的分类清单,悄然挑战着惯常的认知秩序。
重复的图形、巨量的图像、文本与符号,在白立方、白纸与画布构成的基底上,形成了一个现实与想象相互渗透、“均匀混乱”的场域。要进入这一场域,或许需要先放下对确定意义的执念,转向对展览形式本身的直观。正如两位艺术家颇具盛名的观念作品《完美括弧》(1992)所揭示的:当括号的两端被拉近直至相交,其内部的“容量”便被排空,转而向周遭无限敞开。这一从“向内括”到“向外括”的逆转,不仅是一种观念游戏,更是一种观看与思维方式的嬗变:它强调“如何看”这一开放过程,或者说在观看中持续进行的自我审视与思辨运动,远比“看到什么”这一有限结果更具潜能。
循此路径,展览现场呈现出三种相互关联的展示形式,它们如同三组展开的“括号”,共同界定并撑开了整个观念空间:其一,是满铺墙面的图像世界。它延续吴山专1986年《大字报》的视觉基因,构建出一个“平面国”。在地球之圆与地图之方的辩证之间,艺术家持续追问视觉的中心与意义的秩序。在此,“发现权”与“命名权”逐渐耦合为一种机制——地图本身,即成为某种中心主义的知识表征。如福柯与萨义德所揭示的,地图上的空白,往往是权力尚未抵达之处的隐喻。其二,是由A4纸并排构成的文献世界。沿墙延伸的手稿序列践行着艺术家“工作室即A4纸”的玩笑。这些介于草图、笔记、文献与作品之间的纸页,形成一条开放且始终进行中的创作轨迹。它们以独特的图表、拼贴与文字编排、推导,构成一种既是“白板”(tabula rasa)又自成体系的存在,邀请观者参与知识的重写与意义的生成。其三,是散落于地面的“世界构件”。这些源自虚构的“斯奈菲尔图书馆”计划的巨大部件以“局部即整体”的分形逻辑散布于空间。它们源于对凡尔纳《地心游记》的回应,将冰岛火山的文学想象转化为建造“现代世界”的构想。该计划虽近乎观念机制,却指向一个可被真实建造、兼具功能性与精神性的公共空间,并与冰岛文化中“博治(borg)”的理想相契合。
图像、文献、构件——这三个“世界”如图层般交叠渗透,它们之间的关系呼应着艺术家曾援引的卡尔·波普尔理论:世界1(物理实体)、世界2(主观经验)与世界3(客观知识)。在此,艺术作品正属于那个具备自主性的“世界3”——一旦被创造,便脱离创作者,进入自我演化的思想领域。
在展厅中央,那条最早在2013年OCAT深圳馆“关于某物的报告”展上出现过的泳道砌石,为观者提供了停顿与仰望的支点。坐在这个以游泳池尺度为参照的石条上,观众仿佛置身水底,生出一种“空游无所依”的悬浮感。当艺术家将观念彻底贯彻并转化为形式时,创作中的每一步——草图、模型、对话乃至未竟之思——都变得重要,它们被悬置于这一被干预的场所,成为连接现实与想象、符号与实在的缝合点。
最终,在导览册的既定关键词之外,展览还保留着一个名为“一个多余(AN EXTRA FOR ALL)”的组成部分。它如禅宗所言的“鸟道”,收容了那些散落在框架之外、未被系统归类的物。这些“多余之物”,恰似试图挣脱“和平”概念束缚的飞鸟,在词与物脱节的缝隙中,获得了一种不被定义、因而自由的解放。
文/ 龙奕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