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晋,《忍冬花语:妈妈会来帮忙的》,2026,布面综合材料,40×50 cm.
杭州
秦晋
拾萬空间(杭州)| Hunsand Space Hangzhou
杭州市西湖区转塘街道长埭村孵鸡湾公交站
2026.03.14 - 2026.04.26
杭州拾萬空间外墙橱窗内的巨幅纸上绘画《忍冬花》(2026),勾勒了两朵正在吐露芬芳的忍冬。这种花又名金银花,盛开于晚春初夏之交,其间花色由白变黄;金银同体的短暂阶段,昭示出它蜕变的印记。在空灵的背景前,画中的忍冬似乎昭示着某种强韧的生命力,它们被定格在“完成蜕变”的瞬间,如同一种被时间悬置的永恒盛放;而一旁放置的真实植物,却在以不可逆转的速度走向凋零。绘画试图保存的,恰是生命注定失去的;两者之间,隔着时间本身的暴力。
在展览同名作品《忍冬花语:妈妈会来帮忙的》(2026)中,针线缝制的弯曲字体似乎从形式上呼应着忍冬蜿蜒的藤蔓。艺术家将自己想象成母亲手中的“缝衣针”。这些既是工具、又象征韧性与穿透力的物体,被悬挂在用相框定格的箴言——“The Mother Will Provide”旁。灰色毛毡上隐现的针线,既是母亲塑造女儿的工具,也是女儿刺穿母亲期待的刺。忍冬花将蜕变的过程凝固,而这对母女则在针线的往复中完成了一场无声的权力交接:母亲传递的是缝补的技能,女儿学到的却是如何缝制自己的轮廓。
《Mama》(2026)延续了这种暗藏的母女关系。在这件可视为艺术家母亲肖像的作品中,秦晋将自己想象成一只无形的小蜘蛛,吐出既华丽又脆弱的网。蛛网上的每一颗露珠仿佛都承受着重量,艺术家用水性颜料将它们晕染为深灰色,再压向棉线缝制的高光区域,如同记忆与情感在代际间沉淀、附着。蛛网中央隐约可见母亲的面容,女儿则以吐丝者的身份,在编织中同时完成依恋与暗中的挣脱。
类似的造型自觉,早在秦晋近二十年前的一组《母与子》(2005)纸上绘画中已见端倪。彼时她用橡皮擦出人物形象的光影关系,如同雕塑创作中“加减”并行的手法,同时将平面绘画中营造“立体感”的横竖排线转化为可调度的工具。这组作品看似沿用艺术史中的经典母题,但母子紧紧相拥的姿态,与中西方传统中圣母与圣子(或观音与童子)那些象征性的神圣姿势形成了微妙反差。在秦晋笔下,没有神性与救赎,只有两个身体彼此需要的真实温度。或许传递这种温度,远比阐释某种被奉为圭臬的造型法则更为重要。
二层展厅的三频影像《两个父亲》(2024)显得有几分荒诞。影像前半部分记录了艺术家背着两个网兜(各装一个西瓜)爬山的过程:她在山顶将西瓜吃掉,以补给的方式转化了此前让她负重前行的“累赘”。影像的最后,西瓜从山上滚落的片段被叠加了一个小男孩冲下山的幻象——那或许是将不可逆转的 “人生下坡路” 与尚未被社会秩序规训的“原初父亲”的追忆进行了一次缝合。然而,“滚”可以是逃离,也会导向失控,动态的解放中亦隐藏着坠落的风险。画廊门口两个西瓜造型的毛绒玩具上,其中一只绣着的“滚是媒介”成为一个冷酷的提醒:“滚”的姿态,既是臣服于重力,也是对抗重力。与之相对,另一只上的“炸裂是媒介”则指向更剧烈的质变——边界被冲破,整体化为碎片,这既是以自我破碎瓦解父权规训的极端反抗,也是媒介的自我消解。耐人寻味的是,秦晋将这些关于暴烈与破碎的字眼绣在柔软可亲的毛绒玩具上,仿佛在提醒,最甜蜜的承诺也可能成为最坚固的禁锢,正如“妈妈会来帮忙的”这句温柔的箴言。二者并置,艺术家并未给出孰优孰劣的答案,只是将这对互补的生存策略摆在观者面前,揭示出个体境遇中那些共存的束缚与禁锢。
秦晋的“忍冬花语”没有给出和解的答案,也不提供治愈的承诺。她只是将针、线、蜘蛛网、滚落的西瓜这些物件放在观众面前,提醒人们:代际之间的绳索从来无法真正剪断。而所谓的成长,或许就是在母亲的花墙与父亲的滚石之间,学会辨认自己站立的位置。“转瞬即逝”在秦晋这里,与其说是感伤的流逝,不如说是某种质询:当依附与蜕变、传承与挣脱在同一株植物上同时显现,人该如何面对那些既滋养又禁锢自己的关系?
文/ 贺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