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indi:春天过敏”展览现场,2026. 图片提供:Project Lai.
上海
xindi
Project Lai
上海市徐汇区永嘉路622号201室(una艺术空间)
2026.03.15 - 2026.04.30
磕磕巴巴、辞不达意、三缄其口……或许每个人都经历过这样的表达受阻时刻。第二语言使用者很容易因词汇不足、语法错误而言不及义;即便使用母语,政治压制、地理离散或代际断层,也会让人失去完整的表达能力。语言学中将前者称为“残语”(broken language),后者常被概括为“半语者”(semilingual)处境。这次在上海una空间、由Project Lai发起并呈现的xindi首次个展“春天过敏”,正是从此类语言经验中延展而来。
“春天过敏”源自xindi的心理体验:每逢春天,她都会对疫情产生一种近乎生理性的心理应激反应;而过敏,作为一种身体无法自控的机制,恰好对应了那种循环往复、无法主动屏蔽的记忆结构。展览在概念上被构想为“一卷磁带”,收录了艺术家自2023年前后持续至今的创作,并在策展层面划分为四个段落:“过敏”、“靡靡之音”、“心上秋”、“残语”。展厅中,语言与声音元素几乎无处不在,因此显得叽叽喳喳:异形彩胶唱片中流淌的歌曲、浴室中的呐喊、她与母亲各自声线被转化而成的旋律、以及打孔纸音乐盒发出的音列……语言在此不等同于言语,它有音色、噪声、节律,以及那些尚未被意义捕获的颤动。
xindi出生于湖南怀化,在广西南宁长大,父母来自湖南的不同小城镇,家中流通着父母各自的方言和用来互相沟通的蹩脚普通话。于是,她的母语只有普通话(简体中文),但这种语言又时常在公共语境中被政治化、被审查机制所规训。后来她离开中国,移居柏林,进入另一重语言与文化的陌生环境。对她而言,语言始终是一种被切割、被转译、被延宕的经验。2022后,她母亲再赴泰国求学,而父亲则信奉“落叶归根”,对移民抱有抵触。因此在物理距离上的迁徙之外,xindi也感到了情感结构上的“离散”。
因此,展览的“心上秋”显然指向离愁的“愁”,展览以一种接近哀悼的温柔姿态,试图柔化两代人的矛盾。在影像作品《潮湿的,心上秋》(2026)中,xindi用已故宠物的视角将自己与家庭成员的生活影像重新剪辑,通过共有的家庭记忆对抗离散带来的情感断裂——那是一种失去共同在场、甚至连悼念对象都变得模糊的遗忘状态。而在吧台处的影像《让歌声而非忧愁,充盈我心》(2025)中,xindi在柏林家中面对窗外从早到晚地独自唱卡拉OK,她借90年代流行音乐和KTV这一通俗且常被精英文化轻视的表达形式,又以“靡靡之音”(原指使人意志消沉的低俗音乐)作为线索之一,呈现那些诚恳而未经修饰的情感。
影像之外,xindi以音乐作为另一条路径:她将口头录音转化为MIDI文件,再重新排列出旋律。由于未受过乐理训练,这一方式使她绕开专业系统的规训,抵达一种更为原初的言说状态。正如本雅明在论述翻译时提出的“纯语言”(die reine Sprache),就是一种超越具体语言工具性、内在而完满的神圣语言——在这个意义上,“残语”并不是某种缺陷,而是一种具有普遍性的、游离于既有系统之外却能直达感受本身的表达方式。
因此,xindi并未将“残语”视为不足,而是将其转化为方法。在这个主题下,她展示了以打孔纸驱动的音乐盒装置《“音音”》(2026):纸上打出的孔洞悬停在音乐性与视觉性的夹缝里,需要观者的手动参与才能有声音出现。如果观者有心琢磨这一长条有孔洞的纸质乐谱,可以在纸背发现xindi为她去世的玄风鹦鹉“音音”所绘的涂鸦,孔洞变成了它脸颊的“腮红”。在《咀嚼过的每一个地方都留下了液体》(2024-2026)中,她将语言塑形为物件,经由烧制产生的裂痕、变形和釉质流动,使表达的偏移成为实体。这种处理方式让人想到语言哲学中关于能指滑动(Sliding of the Signified)的讨论——一个能指(语言符号)并不指向一个固定的所指(意义),那么,当语言无法完成准确转述时,它还能以什么方式继续存在?
回望乐声弥散的展厅,近窗的地板上铺展着类似乐谱亦似诗行的图样——源自20世纪70年代的美国信息交换标准代码(ASCII),被她转译为汉字符号的纸刻作品《上海阳台》,语言由此获得图像的形态。
“春天过敏”是一个关乎感知过剩,以及如何在其中发展出个人表达语法的展览。展厅中还陈列着一本名为《口水》的出版物,收录了xindi的日记片段与口语写作,那些随意、破碎、失控却从未失真的文字,或许没有意图在社会政治的坐标系中生硬定位,而是选择在断裂处、翻译失效时、情感无以名状的地方,耐心地安置影像与破碎的语言,安置与玄风鹦鹉的对话“peekaboo”、“peekaboo”——它以某种意外的温柔,将所有拥有相似漂泊经验的人,一齐带回某个尚未失语的时刻。
文/ 陈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