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评 CRITICS’ PICKS

“希望的原理”展览现场,2026,别洛瓦尔城市博物馆. 图片由作者提供.

别洛瓦尔

“希望的原理”

别洛瓦尔城市博物馆|The Town Museum of Bjelovar
Trg Eugena Kvaternika 1
2026.01.29 - 2026.06.06

沃因·巴基奇(Vojin Bakić,1919-1992)是前南斯拉夫最著名的雕塑家之一,其作品曾代表国家参加威尼斯双年展(1956)与卡塞尔文献展(1959)。二战期间,因塞族身份和反法西斯立场,巴基奇与家人遭到纳粹傀儡政权迫害,他的四位兄弟在克罗地亚的亚多夫诺集中营遇害。幸存下来的巴基奇在南斯拉夫共和国成立后,投身于全国各地反法西斯战争纪念性公共雕塑的创作。相较于早期“苏式”社会主义现实主义雕塑,他后期的抽象现代主义作品更为国际观众熟知,其中最著名的要数后来被毁的《斯拉沃尼亚人民胜利纪念碑》(Monument to the people-hero of Slavonia,1957-1968)。

为纪念艺术家诞辰一百一十周年,展览“希望的原理”(The Principle of Hope)在其家乡的别洛瓦尔城市博物馆(The Town Museum of Bjelovar)开幕。别洛瓦尔距克罗地亚首都萨格勒布约一个半小时车程,是一座人口不到四万的小城。策展团队包括克罗地亚本地策展团体WHW(What, How & for Whom)与波斯尼亚穆族青年学者哈娜·丘拉克(Hana Ćurak)。展览设计和搭建则由博物馆与艺术家的两位孙女——建筑师安娜·马蒂娜(Ana Martina)和维耶拉·巴基奇(Vjera Bakić)共同完成。

展览标题取自德国马克思主义哲学家恩斯特·布洛赫(Ernst Bloch)的著作《希望的原理》,以艺术家在个人在二战中失去至亲的痛苦为起点,探讨“希望”作为人性的乌托邦力量在当下的意义。同样诞生于反法西斯主义的历史语境,布洛赫的希望哲学着重 “尚未”(noch-nicht/not-yet)发生的可能,一反传统哲学中对真理的“确信”,亦强调希望不是空想——并非所有希望都具有解放性,唯有回归历史,掌握客观事实,方能构想“具体的乌托邦”。

策展人的巧思首先体现在展厅外墙上标刻的时间线与档案资料上。故意留白的九十年代指向一段至今在前南斯拉夫国家之间仍难以被抚平的历史伤痛:内战、杀戮、国家解体。在这段灰色历史之后的十年间,巴基奇的作品连同对“南斯拉夫”的认同,强遭右翼分子的系统性破坏。一时间,这位曾经作为南斯拉夫艺术名片的雕塑家被拉下“神坛”,从公共文化讨论中销声匿迹。在一些极端案例中,他的作品被彻底毁坏,甚至被涂上羞辱性的法西斯符号。

展陈方面,馆方坚持传统“白盒子”美学,将作品从其特殊且沉重的历史中抽离。其中尤为瞩目的,是内战期间从反法西斯雕塑《别洛瓦尔人》(Man from Bjelovar,1947)身上“砍下”的头颅和双手。原属于户外公共空间的残骸被置于一楼展厅的尽头,背景是漆黑的墙面与装饰性较强的金属雕塑。某种程度上,展览对于美学形式的追求,反而让具有强烈历史重量的雕塑碎片产生出在其他注重语境的空间里难以出现的“败退”感,并与入口楼梯井底部的小型模型遥相呼应:即将被处决的英雄不再高大勇敢,而显得渺小、破碎、甚至带有被困的意味。

展览中对话性最强的部分位于地下一层的影像资料。三个空间分别展示了巴基奇在不同时期与公众之间的关系:南斯拉夫时期的“天才”艺术家、解体后沦为“耻辱”的标记、以及当代被重新“平反”的文化遗产。当历史以超现实的方式重演、战争与杀戮通过手机屏幕“直播”,巴基奇的作品及其代表的反法西斯历史与南斯拉夫“不结盟”的独立现代化道路,似乎已无法再以一种美学方式轻描淡写。如何反刍那些早已被销毁的物质文化,成为当代许多前南斯拉夫文化工作者的共同事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