挑战的灵魂

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 | POWER STATION OF ART
黄浦区花园港路200, No.200 Hua Yuangang Road, Huangpu District
2019.04.28–2019.07.28

挑战的灵魂”,2019展览现场.

在我看来前卫艺术能够被艺术史家艺术理论家用语言陷阱困死在某个历史时期之中那种前卫艺术的精神就已经被架空成为了新的保守力量因此真正以前卫自律的艺术家必须始终抱持一种基本态度那就是拒绝任何形式的组织化体制化图腾化在任何时候都必须有绝对的自觉不断探索前卫在这个时代该有的状态这就意味着他必须时刻对现实世界的保守力量进行批判同时也要对自身内部的保守性保持警惕不断超越自己既有的状态只有这样他才真正拥有前卫的精神挑战的灵魂”。

当我一脚踏进挑战的灵魂伊夫·克莱因李禹焕丁乙那个巨大的展览空间时便立刻被一种庄严肃穆的仪式感所笼罩不论是用来凸显作品的灯光还是用于隔断的展墙亦或是作品的呈现方式都在提醒我们这些作品是只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展览中三位著名前卫艺术家有各自的专属区域用以展示他们各自的重要作品二楼还有专门的文献区来展示伊夫·克莱因的相关文献全面回顾了他的生平及创作此外展览还有设置了交流部分将三位艺术家的重要作品并置于同一空间其目的大概是为了让三位艺术家的作品形成相应的对话关系其中特别需要提及的是几个特殊的交流环节用李禹焕的话说或许应该直接称之为致敬”。在致敬克莱因的作品无尽的阶梯》(2019)他在通往二楼的阶梯两端分别铺上白色和染成克莱因蓝的两种砂石以此凸显几种之间的关系关系项——无尽之路》(2019)他用同样的两种砂石铺在二楼展厅间的主要通道上并加入了镜子与石头其中占据大部分通道的蓝色砂石显得尤其突出让人不得不从中感受到李禹焕对克莱因的虔诚的敬意”。二楼开放大厅中央那面用无题单色蓝制作的大型蓝色海洋”,平静却又波涛暗涌完全将硕大的展示空间镇住而悬挂在对面墙上原本尺幅巨大的丁乙的作品面朝蓝色海洋”,显得异常谦逊这或许也算是一种致敬吧

在观看整个展览的过程中我不断地被一些问题所困扰——为什么要在这样一个特定时刻克莱因的生日重新回到这些已经被艺术史定性为前卫艺术的作品上是否需要用这样一种敬意去仰望这些作品这些前卫艺术作品在现在这个时代是否也依然是前卫的呢我们如何才能穿过附着在这些艺术家及其作品上的那些模糊其前卫精神并钝化其现实影响力的各种阐释与模仿然而在这个真空一般的展览空间这些艺术家的前卫性被刻意地从具体语境中提取出来获得了独立性俨然已经成为了一个需要被现在人顶礼膜拜的尊贵之物”。在这样一个其乐融融互相致敬的场域里我很难从中找到我需要的答案在这里,“前卫挑战似乎已经成为了某种符号成为了能够进入某种圣域的神秘咒语不知道这种进入圣域挑战的灵魂是否还能够接受来自外部以及自己内部的同样的挑战

— 文/ 林叶

在我的房间里

天线空间 | ANTENNA SPACE
上海市莫干山路5017号楼202
2019.05.24–2019.07.07

在我的房间里展览现场,2019.

如果你看多了时下盛行于本地旁征博引见微知著的论文式影像装置想换换口味那么由李佳桓策划的群展在我的房间里不失为一味令人耳目一新的调剂展览将房间引申为个体身份的承载容器与虚构舞台以此串联起海内外六位年轻艺术家的实践值得一提的是展览上的多数作品均回归了某种以感性触觉为靶向的材料语言在布展上也通过刻意营造昏暗暧昧的总体环境契合主题

从房间本身暗示的内外关系出发我们可以看到某种有关内隐与外显私人与公共的辩证逻辑贯穿整个展览陶辉的两件参展作品分别站在两位虚构的公众人物——被旧情人剽窃著作的女作家与不堪公众压力自杀的男艺人——的角度以第一人称控诉他们所经受的误解然而原本光明磊落的独白却被习惯表演的两人念得腔调古怪女作家冷水花的形象在访谈视频中出现又从在展厅实体陈列的书桌椅间醒目地缺席只见一只自动机械臂工整地书写着手稿字迹幽灵般的显影过程让人联想到菲利普·帕雷诺2012年的影像作品玛丽莲》。其中一只模仿本人字迹的机械手臂将另一位谜团重重的公众人物——玛丽莲·梦露的鬼魂召唤至当下来自纽约的范加(Jes Fan)从人体内部提取黑色素决定肤色与种族的生物成分),用针管将其注射到玻璃摆件中永久封印观众得以站在安全的距离从外部以征服的视角审视这一引发无数政治暴行与悲剧的根源英国艺术家Lewis Hammond的几幅画作让人惊喜他用阴暗潮湿又难掩鲜亮火气的油彩描绘出不乏受困禁忌意味的场景在布展灯光或明或暗的映照下散见于展厅各处低气压的画面中依稀可辨弗朗西斯·培根式的建筑透视线条将困兽隔离又涌动着某种破除禁忌的野性

作为人体第二层皮肤的服装在Bruno Zhu衣柜男孩》(2017-19)系列中成为主角两件挂在墙上的异型服饰由男士长裤和高筒羊毛袜拼贴裁制一半藏在西装防尘罩里另一半垂露在外末端还嵌有精心修剪的假指甲修长的线条柔顺的质地催生出某种儒雅又阴柔的气息在整件服饰十字对称结构的制约下隐约闪现就像这些服装不愿意完全袒露自身一样展览中的其他作品同样表现出了某种克制仿佛正在对你发出邀请如展览新闻稿所说:“若情投意合欢迎你来我这做客”。

— 文/ 杨杨

梅田+泽拓

大田秀则画廊上海
上海市徐汇区西岸龙腾大道25553号楼
2019.04.13–2019.06.01

梅田+泽拓”,2019展览现场摄影张宏.

画廊的门一关上整个空间就昏暗了下来进门之后一个小空间的角落里摆放着一台用留声机改造成装置装置的中央有许多圆柱正按照某种节奏上下波动在两个不同角度的射灯的照耀下墙壁和天顶上映照出漂亮的光晕由于墙角空间结构上的限制映照在墙壁和天顶上的那些光晕看起来好像并不受装置本身控制甚至可以说是要努力挣脱装置转化成独立的叙述者转化成平行的世界

往里走是一个比较宽敞的展示空间悬挂着一些由网灯泡金属丝马达手电筒水火炉金属链、LED灯等材料制作成的灯光装置空间的正中央与边缘分别有一个裹了纱网的大灯泡并各有一支手电筒绕着灯泡转动在手电筒的照射下四周墙面上形成两个巨大的光影规则地朝两个不同方向绕行两种光影在墙面上互相交织穿插形成了一个结界将其他几个小灯泡的运动与光线全都统制于其中然而如果仔细观察其他那几个小灯泡的动作与光线就会发现这些小灯泡似乎并不在乎这个结界的存在正以极不协调甚至有气无力的动作与光芒产生某种弱小但却不容忽视的节奏不断地发出杂音”,结合成不同的共同体这些小共同体用类似孤独的漫步者或游击队一般的步伐同时在不同的位置朝不同的方向发力于是一种独特的秩序便浮现出来这是一种能够让大与小强与弱同时存在的自由秩序”(梅田哲也)。

如果说梅田哲也通过《Swing》(2019)《Fricco》(2019)这两个作品寻求的是一种大与小强与弱自由共存的平衡的话那么泽拓在他的录像作品所体现出来的更像是一种内与外灵与肉自由沟通相互融合的平衡是内在于人自身的一种力量睡眠机器II》(Sleeping Machine II,2011)泽拓营造了一系列静谧且迷幻的象征性空间有的空间里有一些悬浮在空中的转轮在有规律地旋转有的是有耀眼的灯光在闪烁还有的则是固定在地上的轮柱在转动这些元素仿佛象征着某种冷静运行恒定不变的驱动力随后这些空间里就出现了一些羊羔在其中缓慢自由地穿行或变换步伐或变形放大或改变方向似乎并没有受到那些驱动力的影响相反由于这些羊羔的运动空间中好像出现了一种消散松弛但却充满张力的力量将那些恒定不变驱动力包裹住融化在整个空间中而在纪念品IV》(Souvenir IV,2012)这两种力量被糅合在一个人的身上这个人悬浮在一个日常空间中随着时间的推移开始缓慢地旋转在旋转的同时人也在分裂慢慢地原本具有实体形象的人幻化成无数个重叠的白色人影这些白色人影也跟随着原本的动作发生旋转在这个过程中整个人被分解成无数的线条一点一点推延扩散然后又重新聚合最终恢复成原来的状态恒定的力量与消散的力量合二为一成为了一个独立的自由的人

从这些作品中抽身而出回到外在的现实空间里整个人仿佛沉浸在混沌之中陷入了一种隐喻化的迷雾再回身观看这些作品就会清晰地感受到作品中的每一个元素都在低语躁动存活”——光影因隐喻而轰鸣空间因象征而圆融这大概就是俄罗斯诗人曼德尔施塔姆的自由的晨昏让我们感受到的那种状况,“太阳已隐匿大地在漂浮”。或许这就是自由的形状吧

— 文/ 林叶

生长

新时线媒体艺术中心 | CHRONUS ART CENTER
上海市普陀区莫干山路5018号楼
2019.03.21–2019.06.30

生长展览现场,2019.

一只极小的飞蝇在厚重的玻璃罩中从光下一划而过实在太小又太快让人怀疑是眼花了艺术家苏珊·安卡尔(Suzanne Anker)摆满了培养皿的玻璃柜中孕育出了飞蝇这一切简洁而贫瘠让人不断地想象刚出现生命的地球长什么模样或许在那个时候生命体和非生命体之间的关系并非如同今日我们所认知的那般极端正如在展览前言中策展人张尕对亚里士多德式的生物分类法和其框架之下所衍生而出的生命观念提出了直接的质疑

这个名为永生的城市》(2019)的作品为展览生长抛出质疑的引子巨大的玻璃罩下整齐地排列着270个培养皿培养皿中装纳了风干食物中草药金属回形针这种日常同时具备生命痕迹或工业痕迹的细小物品随着时间推移密闭的空间中培养出了灰绿色的菌落——如果仔细地观察一开始吸引注意力的小飞蝇在培养皿上的菌落之间完成了这个微缩城市的最后一笔生命作为空间的参与者与定义者在产出生命时艺术家用了复合土壤这个比喻——我们所处的现实早已包含各种人造和合成技术在这种场景之下我们将再度考虑合成生物学与生态的多重伦理关系

如果说永生的城市是提供了一个无自然的生态的微缩视角那么同样注重生成过程的梁绍基在时间与永恒系列(1993-2018)中将蚕丝视作为蚕的生产结果和生存痕迹带有更加现实的比喻蚕在带刺的铁丝上吐丝形成有着幽灵般质感的三角锥体艺术家再将这个结构带到全世界各处体现人类文明高峰的建筑前这些画面毫不含糊地诘问与蚕同为生命体的我们抛离文明语境之后是否仍有不同在反思人类至上主义的背景下我们是否与其他生命体达成一种新的有机的相处——抑或这种反思单纯是一种属于人类特有的道德表达

苏珊·安卡尔和梁绍基的作品让人不断地想起生物圈二号的实验这个乌托邦式实验的最初目的是为了测试在闭合空间中维持一个基础生态系统的可行性旨在研究各种生物生物群系以及人类活动相互作用而产生的生态网络在不伤害地球的前提下对生物圈进行研究与控制

在生物圈二号1994年宣告密闭环境住人测试失败之后世界对控制生命体环境的幻想并未就此停止组织培养和艺术计划奥隆·凯茨和伊奥纳特·祖尔[Oron Catts & Ionat Zurr])与德文沃德(Devon Ward)在作品护理与控制的容器堆肥孵化器 4》(2016-)中直接对生物圈那精妙自给自足的生命幻想给出了答案生命自身并不是如同实验室中那样独立与可控制的恰恰相反生命中生成的魅力其美感以及生命的关键性更可能在精细的技术控制之外体现正如展览中艺术家们所展示出的那样规范克制并方整的作品形式之下溢出了微小但蓬勃不可掌控的生命

— 文/ 辛未